張居正左手五指張開,右手三個指頭一伸,“五千兩銀子外加三個承諾。”
陸炳不由長“嘶”了一下,摩挲着玉貔貅的耳朵,慢條斯理地道:“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容我考慮考慮。你先說說要什麼承諾吧。”
方才還眸光精明的少年,雙手負後,眉梢間顯現出凜然的威光。
“其一,琉璃重新燒造好後,還請陸公向陛下坦誠其中機巧,聲稱為權宜之計,是否可用全憑聖上裁奪,以免遺禍将來。
其二,自古以來進獻祥瑞,實為惑主欺世之舉。将來若有臣民借以邀寵,還請陸公設法勸阻。
其三,資财周流天下,才能富國強民。我等既已為陸公廣開财路,再無采薪之患,切勿為不法事。願陸公永為獬豸,不做貔貅。”
陸炳搭在貔貅上的手,頓時像遭了炮烙一般縮了回來。
萬萬沒想到,張居正說出的三條要求,全是對他赤誠的勸谏。
遙想十七年前,他陪着朱厚熜從湖廣安陸,一路颠簸到京城,山長水遠間兩個青蔥少年相互扶攜,面對的是前所未見的世界。
就連目睹一奶同胞的兄弟,榮登大寶之時,陸炳都不如此刻這般心神激蕩。
“願陸公永為獬豸,不做貔貅。”
少年簡短的一句話,擊穿了他的心魂,在他耳畔回環往複,重重疊疊,渺遠得好像天啟之音。
他恍然想起牙牙學語時,父親陸松将他高高舉過頭頂,滿懷期冀地說:“我兒陸炳,當做彪炳史冊的英雄!伸張正義,庇護百姓。”
可是,為了在紛繁複雜的朝堂上立足,為了在爾虞我詐的宮廷中生存,為了保護反複無常疑心病重的嘉靖帝。他不得不做許多違心的事,于物欲橫流之中,漸忘了那個胸懷壯志,立誓屏惡衛善的自己。
陸炳心中感慨萬千,調整了數息呼吸,才開口道:“不必考慮了,這錢我出!”
他霍然站起,抓起手中的玉貔貅鎮紙,啪的一聲狠摔下去,“這就是我的承諾。”
“陸公豪爽!”張居正朗聲贊道,“明日契約與方子準時奉上。”
張居正以超出黛玉預期的目标,圓滿完成了談判任務,也大緻判斷出陸炳其人,實為忠義正直之士。
隻要讓他财貨充足,将來再避免與嚴家聯姻,就可躲過将來抄家追贓之禍了。
陸家長女後來嫁了成國公朱希忠之子,次女與嚴嵩之孫嚴紹庭聯姻,三女下嫁徐階三子徐瑛……
張居正未及細想,就見陸繹抱着三歲的陸婉,興沖沖地過來,對陸炳說:“爹,咱家替大妹招林潇湘做上門女婿,怎麼樣?”
做幾年同窗有什麼意思,終究是兩家人。讓林潇湘做自家妹夫,那就是一家人了。反正大妹也喜歡林潇湘,每每纏着他要舉高高,還巴巴地送糖送果,身為親哥的他都沒這待遇。
陸炳想平複心情,剛吃了一口茶,頓時全噴了出來,茶蓋重重地磕在茶盞上,怒罵兒子:“放屁!”
陸繹莫名被老爹噴了一臉茶葉沫子,忙哄住扁嘴欲哭的妹妹,回頭皺眉問:“為何不行?正哥是狀元之才,那林潇湘不是狀元也是探花了,給我當妹夫有何不可?”
“你、你個蠢貨!混賬,你妹妹怎麼能嫁給她!”陸炳氣得吹胡子瞪眼,将桌子拍得山響。
張居正看着懵懂的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陸賢弟,林潇湘與顧家有婚約的。”
“什麼?”陸繹身形晃了兩下,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自語:“林潇湘竟是顧家的贅婿童養夫……”
說着少年仰頭吸了一口氣,抱起妹妹,滿懷遺憾與惆怅,一步一歎地走了。
讓林潇湘成為他的妹夫,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與其成為一家人的辦法了。沒曾想,顧家也不是傻的,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張居正低笑一聲,眸光漸暗下來,不自覺地輕歎了一聲。
陸炳捕捉到了一絲異樣,憑直覺臆測,眼前這個被譽為神童的少年,對林姑娘的婚事,多少有些不甘心的。
他低頭撣了撣衣袍上的茶漬,道:“待你的小東家及笄出閣了,你這個執事也要被棄如敝屣吧?你怎麼心甘情願替她攢嫁妝的?”
張居正心頭一緊,收斂起眸中晦色,淡然一笑:“為回報顧大人對我的知遇之恩,這都是義不容辭的事。”
“我倒是希望你能争一争,不然那小姑娘就太可惜了……”陸炳意味深長地觑了他一眼。明顯感覺到少年已然劍拔鞘外,偏偏又克制到了極點。
張居正沒有說話,喉結微抖了一下,拱手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