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後,凍風呼呼地将木門帶攏,披風飛揚在夜間的身影,看起來,應當是高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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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整整一日的蕭霖和穆宥早已筋疲力盡,強撐着端上一個個茶盞,忙了全然不止四個時辰,才熬到鋪子打烊,值此之際,他們才得以喘息片刻。
穆宥斜倚在牆角,手撐着額頭,額角的汗珠尚未全幹。
蕭霖則挑了個長凳坐着,輕輕揉捏酸疼的小腿,衣襟上沾滿了水汽和塵土,眼神朦胧,疲憊不堪。
打烊後的留襄居靜得出奇,隻餘一灘客人不當心潑灑的茶水,沿着桌子木紋滴落在地的清響。
一身倦意壓得蕭霖顧不上想任何瑣事,隻想就這樣坐會兒,給自己片刻喘息。
可好巧不巧,他們二人累得說不出話來之時,楚陌悠然自得地從後院出來拉起仇恨。
他換了身毛氅,周身散發着縷縷檀香,看似關切地來了一句:“辛苦了,如此能幹,我果真沒有錯看你二人。”
往常,楚陌此話一出,穆宥必要頂上一嘴,可今日的疲憊卻化作膠帶,牢牢封住了他心底的怨氣:“你個奸商,我們今天幹得可不止四個時辰了吧?”
“自然。”楚陌和善地展露笑顔,下一刻則話鋒一轉,“不過你們本就欠我五百一十文錢,每日幫工時辰長些,便可早日還清,不是麼?”
穆宥随之嘟囔了聲:“打工人果真是牛馬……”
“牛馬?這個說法我甚是中意。”楚陌合上手中捧着的簡冊,細細品味穆宥所言,“可你二人絕非牛馬,畢竟,牛馬食草以飽腹,你二人,卻每日要生啖我一斤肉。”
“你……”穆宥被他噎得回不上嘴去,隻好作罷,任他自找沒趣。
鬥嘴過後,蕭霖深吸一口氣,之後将手上攥着的擦布随手搭在了桌角,邁着松散的步伐,向門外走去。
見她動了動,穆宥趕忙直起身子,問道:“你去哪兒?”
“出去透透氣。”
“等下,我也去。”
楚陌也沒攔着二人,就這般放二人出街,而一言不發。
細雨蒙蒙,夜幕低垂,留襄居外的青石闆路在雨水的浸潤下泛着幽幽光澤。
穆宥小跑着趕上了蕭霖的步子,随後與她并肩漫步在門外。
此時,街上的人群已稀稀落落,偶有三兩行人匆匆走過,留下串串輕淺的足音。
遠處幾家鋪面,屋角還挂着相稱的燈籠,兩相映襯,在風中搖曳,光影斑駁,映照着空曠的大道以及結伴的他們。
“哎……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穆宥借着月光,偷偷瞧了眼被冷水凍得麻木的指頭,随後壓在了腋窩下取暖。
他時不時瞥了瞥蕭霖的泛紫的指甲,想伸手護住,又怕被她避開,于是隻能默默側身替她擋住半邊身子。
蕭霖随即抖了抖袖子,将凍僵的雙手縮進了袖管:“想着之後每天都是這樣還債的生活,我頭都大了。”
“關鍵還不隻是要做苦力,我們還得想法子找到高青,把她的那碗茶羹讓她喝下才行。”
對啊,忙活了整日,她竟忘了這大事兒。
隻要他們能早日完成這破任務,改寫五個故事的結局,就可以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和這看不見頭的苦力生涯作别。
可……浪費了這麼些天了,他們也才見到了高青而已,更不必說要請她喝下茶羹了,簡直天方夜譚。
蕭霖的心更亂了幾分,穆宥察覺到她不甯的心神,因此默默再向她挪近了些。
二人一如既往地走着,懷着惴惴不安來享受片刻的甯靜。
可突然,眼前一個小小的身影沖進了他們的視線。
“請問您可認識蕭霖?”、“請問您可認識蕭霖?”——一陣陣細嫩的女聲從漆黑鬥篷中傳出——卻瞧不清此人面貌。
夜的靜谧讓聲音愈發明顯,可即便蕭霖盡力探出身子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依然一無所獲。
不一會兒,穆宥也聽見了那陣聲音,他歪過腦袋看向身旁的蕭霖,卻驚覺她不知何時已躲在了他的身後:“有人在找你。”
“我聽見了。”蕭霖揪住穆宥的衣袖,将自己掩得更深了些,“我不知道那人是誰……”
“不認識?”穆宥腦子相較而言質樸些,一時沒能轉過彎來,“難不成是今天被你潑了一身茶水的那位?這就來找你麻煩了?”
不可理喻,蕭霖也一副好似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急忙扯着穆宥就往回走,生怕尋她的那人瞧見她這做賊心虛的狼狽樣。
怎奈二人離那尋人之人不到幾尺,眼前也再無其他路人,因而縱使他們反應及時,依舊沒能逃過那人的“魔音”。
“二位請留步!”
那聲音極為清晰地從蕭霖身後傳來,吓得她不禁加快了步子,絲毫不願回過頭去。
“前面的二位!請留步!”
又一聲響起,随之而來的還有漸明朗的腳步聲。
蕭霖一邊自顧自地念叨着“看不見我”之類的咒語,一邊雙目緊閉,推着穆宥就走,險些将他帶倒。
可她還是慢了幾步,沒走多遠,那人還是追了上來。
一把拉住蕭霖的衣角令她強行停下,那人甚至連作揖都來不及,急忙發問:“二位可認識蕭霖?”
怎能不認識,這找的分明就是她。
事已至此,蕭霖也不好再推脫,隻好硬着頭皮反問一句:“你……你是誰?”
蕭霖的驚懼清晰地寫在了臉上,穆宥光是餘光一掃,也能看出她的局促,因而将其攬在身後,自己夾在了二人之間。
那人先是頓了片刻,接着才回過神來,趕忙拱手作了個揖:“民女高卉,絕無惡意,隻想向二位打聽個人。”
等等,高……卉?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見過。
穆宥眉頭擰了起來,腦中急速回想先前的記憶,生怕留了一絲錯漏。
高卉,高卉……對了!他想起來了!這名字是同高青一起出現在楚陌給的戲本子上的!原故事的主角正是高青和高卉!
怎一味隻知接近高青,反忘了高卉亦是他們要改變結局之人呢?
腦袋清醒過來後,穆宥的視線竟也清晰了不少,遲鈍地看清了那副與高青長得一般無二的面龐。
反應過來後,穆宥當即把住了高卉的肩頭,高喊一聲:“原來你就是高卉啊!你和高青長得好像!”
蕭霖不及穆宥反應迅速,因而頓了頓,直到穆宥将高卉拉到明亮處,蕭霖才看清了她的樣貌。
高卉同高青的确長得極像。
這下,蕭霖才記起高卉的名字,連忙承認道:“我就是蕭霖,我就是蕭霖,你來找我,難不成是高青遇難了?”
沿街找了許久,終于尋到了蕭霖的蹤迹,一時之間,高卉再難繃住心中的傷感和委屈,抽泣起來:“我……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青姐……”
“救……救高青?”蕭霖上前一步,臉上寫滿了困惑,“高青出什麼事了?”
高卉眼含淚光,手指緊緊攥着她身披的鬥篷,努力抑制着胸中的悲戚,聲音哽咽,如春日殘破的柳絮,輕飄飄地将始末和盤托出。
聽完事件的來龍去脈,蕭霖不寒而栗。
她偶然想起當初楚陌交給她和穆宥的那本冊子,原故事之結局,正是他們二人,一個死去,一個失蹤,現在看來,轉機怕就落于此刻。
怎奈那冊子上隻記了零星幾字,整個故事的細處是隻字不提,因而,于蕭霖及穆宥而言,難的絕非是改寫結局,而是猜出事件的落敗之機。
蕭霖猜測,找不到證據,高青便會含冤而死,至親離去,高卉自會隐居于世。
不行,不能讓她們重蹈覆轍。
可是,雖說蕭霖已理清脈絡,可她們該如何介入,才能将這場戲劇引入另一條道路?
下一刻,蕭霖和穆宥心有靈犀地互換了眼神。
穆宥率先問道:“你爹他,究竟是什麼官職?”
“好像……好像是通判……”
“那這城中是否有比他官職還要高一級的官兒?”
高卉思索一番,搖了搖頭。
這下可不好辦,高昶竟是此地官階最高之人,他若想治罪,誰又能駁斥他的決議?難道真的隻能跑回天陵,去請京中高官來嗎?
穆宥不禁咂嘴一聲。
也正是這一聲脆響,高卉忽然想起了什麼,趕忙補充道:“對了,青姐說,她想讓你們去找縣令,她想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關于……為何雲翀會如此與衆不同。”
去找縣令?
若是雲翀之事有詐,縣令必然在官官相護中首當其沖,去找他?難不成要讓他們自投羅網?
既如此,高青為何要讓他們去尋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