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看出來是誰做的嗎?”
“能。”午褚笃定地回答。
“那您就快說吧。”急性子的肖清月忍不住催促道。
“你告訴我,這個,”午褚指着照片上的鞋印問,“很重要嗎,”說完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對陳長江很重要嗎?”
“當然,”肖清月特意往嚴重了說,“何止重要,要是查不到這個人,陳長江很有可能要坐牢呢。”
“坐牢?”午褚滿是皺紋的臉上直接笑出一朵菊花,“監獄或許是個好地方。”
“你,你說什麼?”肖清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的是,讓他進監獄住會兒,或許不是個壞主意。”
“可你們不是朋友嗎?”肖清月驚訝地問。
“他還救過你的命。”陳長炜補充道。
“何止啊,”午褚說,“他還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
“那你為什麼……”
話沒問完,肖清月吓得跳起來,因為午褚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旁邊的陳長炜猛紮過去。
大驚之下本能地抱着胸栽倒在地,用荒唐到奇異的姿勢化解了淩厲的殺招。
為了解救同伴的危機,肖清月抱着沙發上的坐墊沖過來。
跌倒在地的陳長炜因為傷口的劇痛,再也無法挪動分毫,他頹然地坐着,張開一側的眼皮看着撲過來的肖清月,也看着在空中劃過一道銀色弧線的利尖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擊不中的兇手竟然将刀插進自己的脖子裡。
形勢在轉瞬間突變,眼見着如注的血流要噴到自己的位置上,陳長炜竟然奇迹般地跳了起來。
顧不得身上的傷痛,陳長炜一手扶着倒地的人,另一手急忙去按傷口,對肖清月吼道:“愣着幹嘛,快來幫忙。”
肖清月手忙腳亂地蹲下來,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來,壓着傷口,别讓血噴出來。”陳長炜将手上的事情交給她,自己則趴在對方身前,“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不要,”對方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陳長炜用盡全力才聽清楚他嘴裡反複念叨着兩個字,“放手,放手……”
眼見着對方臉上呈現一股灰白之氣,陳長炜不忍心再問,安慰他說:“好了好了,不要說話了,我已經叫過救護車了,醫務人員很快就會到的,你千萬要挺住啊。”
“告訴陳長江,我們是朋友,我我,我沒有,沒有背叛他……”
因為身份的限制,陳長炜并沒有露面。而肖清月把救護人員引到7樓後,避開衆人與藏身配電室的陳長炜彙合。
“他怎麼樣?”陳長炜捂着自己的胸口問。
“已經被擡上救護車了,醫生說幸好急救措施做得妥當,救過來的希望還挺大的。”
陳長炜懸着的心終于放松下來,長長地出了口氣,頭枕在嗡嗡作響的機盒上:“那就好,那就好。”
看不過眼的肖清月把他拉起來:“你可别睡着了,快想辦法。”
“你錯了,我睡了才好,”喪氣的話從陳長炜嘴裡悠悠吐出,“我睡了,他就能出來了,有他就有解決辦法了。”
肖清月看不過眼兒:“咱們能不能不重依賴陳長江,自己解決問題?”
陳長炜不明所以地笑了下:“你覺得我行嗎,我隻會把事情弄糟而已。”肖清月知道他指的是午褚自殺的事,果然,陳長炜補上一句,“如果是陳長江在的話,一定不會讓這場‘血案’發生的。”
“你錯了,”肖清月神色鄭重地看着他,不由得陳長炜逃避,“或許當時是陳長江在場的話,他更敏捷更會察言觀色,他會在午褚出刀前阻止他。”
“不,”陳長炜打斷她說,“不僅如此,我相信是他的話一定能看出來,午褚最開始的目标就不是别人,而我隻會懦弱地坐在那裡,任憑命運的屠刀落下。”
“他可能看得出來,也可能看不出來,但是在那個瞬間,他并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辦法。”
陳長炜搖頭:“不會的,”他說,“如果是他在場,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刀紮進朋友的身體裡。”陳長炜握緊拳頭,淚水在眼圈裡打轉。
肖清月替他撥開額前的亂發,替他擦掉濺在上面的血點,接觸到陳長炜眼神中如小鹿般惶恐的情緒,她意識到眼前的人是隻會教書育人的數學老師而已,緩和了語氣:“你這麼了解他嗎?”
“我,”陳長炜垂下腦袋,表情介于羞澀與難堪之間,“我很羨慕他,甚至他不在的時間裡也會模仿他,”他說出了藏在心底的話,“我想成為他。”
“說不定陳長江也很羨慕你呢。”肖清月打趣道。
“淨瞎說,”陳長炜抱着自己的膝蓋,“我有什麼好的。”
“也許,他也想成為你呢,”肖清月推了他一把,“有機會我幫你問問他。”
陳長炜落寞地笑笑,沒有回應。
“不過你怎麼會急救的,”肖清月岔開話題,“剛剛接診的醫生還誇你來着。”
陳長炜抓抓頭:“上學期學校給孩子們開了相關的課程,我作為輔導老師也跟着一起學了。”
“那,”肖清月不着痕迹地往他身邊湊了湊,“如果我有危險了,你會來救我嗎?”
“當然,”陳長炜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我們是朋友。”
肖清月欣喜的表情因為補充的句子略微有些回落:“我是說,不過一切的那種。”
“傾家蕩産都行。”陳長炜的笑容逐漸擴大,用誇張的玩笑回應。
肖清月的心裡的那隻小麻雀卻因為這個回答雀躍不已。
肖清月羞紅了臉,追問的話被陳長炜掙紮着起身的行動吓了回去:“你怎麼起來了?”
“沒有的,我試了各種辦法都睡不着,我就不出來他。”
“可是你的身體……”
“沒關系的,”陳長炜攀着牆緣站起來,“午褚是被刺傷的,警方很可能會過來查看現場,我不能冒這個風險,必須馬上轉移,在孩子找到前,我不能出事。”
“我扶你。”
兩個人互相攙扶着走上人流如織的街道,恰似一對熱戀中的情侶,抱在一起倒也不會引人注意。
“我不甘心,”肖清月說,“高跟鞋這條線索,就這樣斷了嗎?”
陳長炜聳聳肩膀,意思是:“不然呢?”
“不行,”肖清月保持着執着,“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午褚明明看出來了。”
“不可以,”陳長炜想都沒想便否定這個提議,“午褚用死也要阻止陳長江追查,這其中一定有很多隐情,午褚的事留給陳長江自己處理,我們不能給他添事。”
肖清月表示同意:“他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這樣你還羨慕他嗎?”
陳長炜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隻能微笑着不言不語,而偏偏這種表情對肖清月的殺傷力更大。
為了平複心奔騰的小麻雀,肖清月咳嗽了一下,正了正神色,目視前方:“離開陳長江,我們就沒有别的辦法可想了嗎?”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又不像陳長江認識制假販假的渠道。你是個女人,但是你有自己的風格,不用刻意追求名牌。而千層餅那個吃貨,大概隻能對牛油果的各個産地氣候對果實的影響如數家珍,他才不會在乎食物的是GUCCI還是LV。”
肖清月像牙疼一樣抽氣:“所以我們這個團隊……”
“就是一群和時尚絕緣的土老帽。”
“真相還真是傷人啊,”肖清月拍打着胸口,好讓裡面的家夥跳得慢點,“我們就沒有别的辦法了嗎?”
“你什麼意思?”
“用我們的特長啊?”
“别做夢了,”陳長炜不客氣地敲醒她,“我們的特長就是沒特長。”
“陳老師,你也太直白了,你的學生是怎麼忍受你的……”
肖清月損人的話被陳長炜打斷:“天啊,你真是天才。”
“你……你怎麼了?”她的臉在陳長炜的注視下,又紅了起來。肖清月在心裡埋怨自己不争氣,表面上努力維持着以往的平靜,“别賣關子了,快說。”
“我是老師啊,你忘了之前女人的消息就是從學生作業裡發現的。”
“所以呢?”
見肖清月仍舊是一臉懵懂,陳長炜忍不住想去敲開課堂上不開竅的腦袋:“不知道世道艱辛,不知賺錢不易,攀比心極強,最熱衷于追逐名牌的人群是誰?”
“學生,”肖清月接着他的話說下去,“不僅如此,為了在朋友跟前攢足面子,零花錢不夠的時候怎麼辦呢?”
兩個人會心一笑。
随着電話鈴一起跳起來的不知有在牆邊玩耍的霹靂彈,還有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某人。
千層餅彈起來的時候,肚皮磕在書桌上,伴随着他的慘叫整個人因為肚皮的反彈又躺回椅子上,這麼來回幾次他氣呼呼地摘掉眼罩,伸手去抓正在充電的手機:“讓我看看是哪個混蛋攪合了老子的清夢,看我不……”電話接起來的一瞬間,他的眼睛笑成一條縫,“喂安妮寶貝,是你呀,怎麼樣,到哪兒了,路上累不累……”
“咳,”陳長炜啞着嗓子,“孔轶玮那邊怎麼樣了?”
“離被台風‘梅幹’吹死不遠了,”千層餅忿忿地說,“怎麼是你?”
“我手機沒電了,”陳長炜說,“我跟你講,陳長江那條線索斷了,我們現在想到一個新渠道,你……”
“我跟你講沒話說,”千層餅嚷嚷着,“讓安妮寶貝跟我講。”
“沒有安妮寶貝,”陳長炜也不準備輕易妥協,“如果你不滿意我的話,倒是可以請陳長江出來跟你談。”
“算了算了,惹不起惹不起,”千層餅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你最忠實的朋友已經就位啦,敬請吩咐。”
“聽着,我要你在各中學的貼吧上注冊,名字起得女性化一點,跳脫一點,總之讓孩子們覺得你是同齡人。”
千層餅把手縮回胸前:“你這個人渣,枉你為人師表,你要幹嘛?”
看着陳長炜臉上的表情,肖清月就知道他搞不定,接過電話對千層餅交代說:“現在是暑假,你的身份是開學後會轉到該校的二年級女生,你發帖問大家又沒有經濟實惠的奢飾品店可以光顧。”
“經濟實惠的,”千層餅重複着肖清月話裡的關鍵詞,“奢侈品店?”
“沒錯,”肖清月說,“把疑問句改成肯定句就對了,這一次我們要通過學生網找到那些隐藏在市井裡的假貨渠道。”
“還有,言辭懇切中要帶着點嘲諷,最好是有幾張不經意的擺拍,背影的書桌上擺滿奢侈品。”陳長炜補充道。
“注意别侵權。”肖清月囑咐道。
“我會用軟件合成一個完美的女孩子的,”千層餅說,“一定會引起男生的追捧和女生的嫉妒的,我會用記憶裡初戀的臉描繪她的,你不知道,她整個人美好得像是龍利魚披薩那樣。”
舉着手機的肖清月鄭重地建議道:“我覺得還是不要了,讓那些美好藏在我們的心裡,工作的時候不要摻雜太多的私人感情怎麼樣?”
“我不能更同意了。”陳長炜在旁邊說着風涼話,說話間電話那頭傳來噼裡啪啦的敲打聲。
“找到了,”千層餅說,“我以不同的身份在本市30多所中學群裡偵查,然後交叉對比了同學們在社交網站上的打卡記錄,總結出了9個交易所。”
“學生沒有那麼多的零用錢,所以不會常去最高檔的仿品點,所以去掉最常去的幾個。”肖清月說。
“還剩5個。”
“還有你查一下地點,針對白領常去的,她們一定不希望被熟人碰見,所以會盡量避免鬧市區人流量大的店,所以我們把重點放在經營時間長,近幾年沒有易手的,地段相對偏一點的店,學生有打卡,而在之後的社交照片上并沒有購買的店。”
“兩個,”千層餅舒舒服服地躺了回去,“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
“收到,”肖清月說,“那你好好看家哦。”
千層餅滿臉堆笑地挂掉電話。
肖清月查看着千層餅發來的定位:“所以我們現在有兩家店要查。”
“未來網節省時間,”陳長炜說,“我們兩個各查一家。”
“可是,”肖清月的目光停在他肋間,“你受傷了。”
陳長炜想都不想地拒絕:“我們沒時間一家一家查。”
“或許,”肖清月堅持着,“可以把信息分享給老張,和警方合作這樣會不會快一點……”
陳長炜截住她的話:“萬一是錯的呢?”
“什麼?”
“我說,萬一我們的信息是錯的呢,警方辦案有自己的流程,如果我們信息有偏差影響偵查呢?”陳長炜忍着胸口的疼痛,“留給我們的時間越來越短,現在,不容許我們犯任何錯誤。”
“可是,警方會甄别信息的真僞的。”
“他們會認為消息是那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陳長炜傳去的,不會知道他們面對的是那個隻會吃粉筆灰,百無一用的陳長炜。”陳長炜垮着肩膀,“說白了,我對自己,對自己的推理,完全沒有信心。”
見他如此執拗,肖清月也不再堅持:“好吧,那你去萬花區這家,過道坐地鐵5号線往南航大學方向就好。”
陳長炜知道她把路程近的地址分給自己,也不糾結,隻說了一句:“另一家就拜托你了。”
肖清月望着陳長炜消失的背影,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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