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導主任懷抱着童欣奔跑,盡量減少颠簸,他實在不忍心這個受盡折磨的孩子再收到一點點傷害。
然而當他護着童欣從人群慌亂的禮堂中沖到外面的時候,才發現,整個校園俨然變成充斥着血色的修羅地獄。
而這些,已經身在地獄之中的吳楚并不知曉,揮臂劈石的吳楚隻覺得肩膀發麻,五髒六腑随着每一次的破壞性動作震顫不已,有好幾次那劇烈的疼痛震得他眼前發黑,可他一次次堅持下去,因為那裂縫中透出的粉紅色還有期待眼神。
他的身後,教導主任和童欣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主任承諾帶童欣離開,他做到了。那麼吳楚也不能放棄約定,即便力竭而死也在所不惜。
就在吳楚跟鋼筋水泥澆築的死物對抗的時候,一隻在打鬥中略占上風的猿猴怪長臂掃過來。
用不适合的工具專心緻志砸牆的吳楚并沒有注意到那殺傷力驚人的攻擊,身體本能地朝斜側面一翻,躲過殺招的同時,猿猴怪一掌正砸在吳楚奮力砍剁的牆磚之上。
隻聽轟隆一聲,整個破敗的禮堂都随之一震動。
這飽含憤怒的一拳若直接砸在吳楚身上,隻怕當即被砸成肉餅魂歸九天了。
剛剛撿回一條命的吳楚心叫不好,他自己死在這裡不足惜,可是那些被石闆壓在下面的同學該怎麼辦呢?在這個幾乎被怪物破壞殆盡的禮堂中被困在那狹小的縫隙中,連求生都無路可尋。
破壞性的一拳将石闆砸出一塊凹陷,從外面清楚地看得到一雙雙驚恐之極的眼睛,為了不讓猿猴怪傷害被困住的同學,決心以自己作為誘餌的吳楚決定站出來。
“就是我,剛剛穿了你的喉,有什麼仇沖我來!”吳楚從低矮的石柱間走出來,右臂化成的刀刃在沿途的磚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然而還沒等到赴死的吳楚近身,那隻對吳楚虎視眈眈的猿猴怪瞬間被撞飛。
之前懸在天花闆上淩虐童欣的猿猴在打鬥中傷了一隻眼,獨眼的它匍匐在暗處蓄力許久才跳出來撞飛敵人。
一擊即中後,閃着寒光的獨眼兒在吳楚和被打飛的同類間徘徊良久,像是在比對兩個仇敵的力量級,這并非是在用智力思考,而是野獸在狩獵時候的本能反應。
半秒鐘的思考過後,獨眼猿猴怪毫不猶豫地沖向之前對它造成更大傷害的同類。
因為弱小被暫時放過的吳楚第一時間跑到被石闆壓着的同學跟前,奮力将被猿猴怪打出的洞擴大。
強忍着内髒震顫的疼痛,終于砸出了勉強容納一人通過的洞口。
盡管跳舞的女孩子都瘦,從參差不齊的洞口鑽出來的時候也沒少受傷。
即便如此,也沒有一個人喊疼,盡管她們在看向吳楚的時候眼神裡有畏懼,可是對于這個在危難時刻沒有選擇逃跑,而是留在這裡為她們打開一條生路的同學,在她們心中更多的是感激。
朝夕相處的小天鵝們有秩序地一一從石縫間跳出來,當剩下最後一個同學的時候,吳楚隻覺得身後有一堵牆朝自己欺壓過來。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護住洞口,發現一個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毛發柔軟,身形肥胖的猿猴怪正站在自己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自己。
來不及多想,吳楚一刀砍在對方腰腹的柔軟所在,和之前鋼皮鐵骨的猿猴怪不同,這隻猿猴怪的皮骨沒有那麼堅韌,一刀下去竟然砍出淺淺的傷口,從傷口中流出的汁液也并非純綠色,而是許多粉紅色的沫子。
那怪物好像第一次受傷一般,用巨掌盛着粉紅色的血沫仔細查看,還伸出好奇的舌頭舔了舔。
不敢怠慢的吳楚趁着猿猴怪受傷分神的時候悄悄将最後一個同學抱出來,可就在救援行動完成的前一秒,反應過來的猿猴怪一拳砸在廢石擠出來的囹圄,女生的腿瞬間被石塊夾傷。
慌亂中吳楚不得不先放棄救援計劃,他必須率先解決掉新晉冒出來的怪物。
這隻毛發柔順的猿猴怪并不像之前的兩隻那樣強悍,畢竟之前的攻擊有所斬獲,準備依葫蘆畫瓢的吳楚抽刀向着不斷流出粉紅色泡沫的傷口處捅去。
可回過味兒來的猿猴怪哪裡肯讓,一巴掌拍在吳楚的胸膛上,原本在空中劃出完美弧度的的刀鋒一滞,利刃擦着怪物肚腩外圍而過,吳楚因為巨大的慣性力跟随着刀刃的方向飛了出去。
奇怪的是,那猿猴怪并沒有追着失勢的吳楚,而是專注于被石塊夾住腿的粉紅色小天鵝。
長着肛毛的巨爪捏住小天鵝的翅膀用蠻力向上提,一張滿是長毛兒的臉上表情莫測,不知道它是準備營救女孩兒,還是準備把她攬腰扯斷。
聽着同學痛苦的叫聲,趴在地上的吳楚強撐起身子,揮刀在自己左臂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淋漓的時刻,劇痛讓他的腦袋清醒了許多。
正當他不惜以自殘的方式喚醒自己去救同學的時候,兩個巨大的身影奇奇地擋在他身前。
那赫然正是最開始展開殺戮的兩隻猿猴怪,各自身上都帶着劇烈打鬥中留下的傷痕,一隻瞎了眼,一隻瘸了腿,但似乎看起來是兩隻猿猴打了半天始終是勢均力敵不分勝負的狀況,在了解了誰都不可能輕松解決對方後,暫且擱置了對彼此之間的嫌隙決定聯手對付共同的敵人。
實際上,它們殺掉吳楚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般輕松。
剛剛之所以讓他有機會逃生,不過是獸類的好奇心作祟,一時間讓被玩弄在股掌間的吳楚鑽了空子。
這一次,兩猿聯手,吳楚再也無法逃出生天。
當兩個巨型猛獸一前一後朝自己襲來的時候,吳楚反而退卻了之前所有的惶恐,對于即将到來的死亡沒有恐懼,也沒有解脫的舒暢,隻有無窮無盡的惋惜。
廢墟之上的粉紅色小天鵝還在聲嘶力竭地向他求救,可是面對兩個協同攻擊過來的怪獸,吳楚再也無法完成對老師的承諾。
正當吳楚以慚愧的心情迎接命運的時候,耳畔驟然響起的槍聲和身邊飛射的子彈再次給瀕死的人類帶來一線希望。
原本準備赴死的吳楚在猿猴攻近身前的瞬間斜挑刀尖,朝着最前面的猿猴怪肚臍處刺将過去,像是為了配合他的動作,無數子彈打進猿猴怪的皮膚裡,雖然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兩隻怪物的協作。
被擊中的怪物吃了虧,自然不肯硬碰硬,沖在前面的那隻一個閃身躲在了另一隻身後,将對方當成攔截子彈的肉盾。
一擊不中的吳楚并沒有失望,原本他也沒有奢望這毫無變化的一招能對猿猴怪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畢竟在這種狀況下隻要他沒被打死就算是天大的勝利了。
沒有空去查看趕來支援的人是誰,在槍林彈雨中吳楚以最快的速度在瓦礫中穿梭着,趕到被折磨到變形的同學面前,揮刀在那怪物關節處狂砍着。
可惜他的刀刃無法再造成像之前一樣的傷害了,無奈之下,吳楚隻得跳到那怪物對面,借助着碎裂的磚石跳起來将刀刃對準那怪物頸窩處的凹陷狠刺下去。
被刺傷筋脈的巨掌垂下去,被強行拔出廢墟的小天鵝半身被鮮血浸染,伏卧在磚石之上,連求救聲都發不出來了。
此刻心急如焚的吳楚被手刀卡在傷口處動彈不得,拼盡全力拔刀的他被猿猴一掌拍在肩上,直拍地七葷八素,好在手刀也在瞬間恢複了自由。
不準備繼續糾纏下去的吳楚伺機準備跳下去營救受傷的同學,可那被刺傷的猿猴并不準備放過他似的,甩着拳頭對他所在的地方一通猛捶猛砸。
能自由移動的吳楚尚且能躲過密集的攻擊,可是猿猴不分輕重的攻擊之下,倒塌的牆面和飛濺的磚石無時無刻不對陷入昏迷的同學造成緻命的傷害。
無奈之下,吳楚隻得在對方攻擊的間歇飛沖過去,想要用他渺小的刀刃給對方造成一點實質性的傷害。
“拜托,隻要受傷就好,你隻要受傷就好!”吳楚在心中祈禱着,隻要一個傷口的緩沖,在炮火的掩護下他一定能想辦法救出同學。
可惜事與願違,嘗過吳楚厲害的猿猴絕不肯乖乖就範,眼看着砍傷自己的刀刃襲來,那猿猴一躲,正踩在自己砸出的凹陷上向後仰倒。
而在半空中全力沖刺的吳楚來不及調整重心,竟和那猿猴怪摔在一處。
即便渾身是傷痛苦難忍,接連的撞擊跟驚變令頭腦發昏,可強烈的求生欲望讓他在落地的一瞬間将手刀壓在身下,借助巨大的撞擊力而引發的反彈力,不顧受損的内髒奮力跳到怪猿身上,在對方有所反應之前左右夾擊,揮出最有力的勾拳,剁下最有力的刀鋒。
刀刃刺穿了富有彈性的皮毛,卻始終無法給猿猴怪緻命的一擊。
看起來吳楚占盡了主動權和位置上的優勢,但實際上他已是強弩之末,生死邊沿接連的戰鬥和愛人生死不明的狀況都令他心力交瘁,何況是面對如此詭異的對手。
之前找他複仇的那兩隻猿猴怪已經吸引了援軍幾乎所有的火力,并沒有餘力對他進行支援。吳楚透過刀刃的反光看見自己扭曲的臉,他忽然很想笑。
因為他從未見過自己如此醜陋,另一方面他也從未發現自己身上有如此強烈的求生欲。
雙手交握将刀刃高高舉起,那反射着周遭斷壁殘垣,反射着觸目驚心的深紫和血紅,反射着怪物臉上的狂亂,還有在絕望中掙紮等待他救援的那抹粉紅色。
寒光一閃,刀刃掠過吳楚堅毅的眉眼朝着身下的怪物發出緻命的一擊。
随着身下掙紮的力道越來越強勁,吳楚清楚地知道他隻有一次機會擊殺對方。在精确的瞄準過後,自信地揮出那一刀的時候,一隻招架不住的猿猴怪從火力密集的槍口下跳躍着逃竄,從吳楚頭頂倉促飛過的一腳踏在了刀脊上。
就是那一點點的偏差,極速落下的刀刃沒有插進猿猴怪喉嚨裡,而是擦着它的臉頰紮下去,一刀削掉它半隻右耳。
可是再想變招已經來不及了,劇烈的疼痛激得猿猴怪獸性大發,它大掌一撈,尖銳的指甲摳進吳楚腹股溝内,狂暴地一拽将高高在上的他拉下馬,而後靈巧地反身翻上學着吳楚的樣子揮拳。
而怪物之下幾乎被原始疼痛擊垮的吳楚伸出右臂虛弱地格擋着,可碩大的拳頭仍舊如暴雨般落下,同拳頭一齊落下的還有怪物破損的右耳上噴出來的液體,由粉色轉為淺綠,繼而演變成深綠色。
它揮出的拳頭也随着汁液顔色的轉變愈發強勁,它的皮毛也随之變得堅韌。之前還可以憑借刀鋒給它割出些小傷小痛,可是現在那刀刃隻能在對方愈發粗糙的表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迹。
吳楚将攻擊用的刀鋒轉為自保,不過很快連自保都做不到了。
發了狂的怪物根本不畏懼刀刃的威脅,用鐵拳不知疲憊地砸着。
防護用的刀鋒一寸寸下降,直到刀脊深深地卡在喉管上,再深半分,吳楚便會被自己的“兇器”殺死。
隻要再有一拳,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叫做吳楚的孤兒。
就在鐵拳落下的瞬間,被炮彈擊中的沖擊力讓壓在吳楚身上的猿猴巨大的身軀一個趔趄一頭栽倒。
就在猿猴大頭朝下落地的一瞬間,吳楚看見從自己頭頂飛過的那雙眼睛極速地眨着,一股熟悉的感覺讓他頭皮發麻,渾身顫栗。
自知寡不敵衆的猿猴怪也不戀戰,踏着同伴的屍身從穹頂的塌陷處跳了出去。
猿猴怪逃遁,可是危機尚未解除,重獲自由的吳楚第一時間去查看之前被猿猴怪從廢墟裡強行拔出來的同學,然而當他的手觸碰到她的一瞬間,從身後射出的子彈打在他右手的刀刃之上,發出響亮的金石之音。
金屬撞擊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無限放大,好像是開啟了一個無限循環的警報聲。
雖然大腦當機,可是他的身體并沒有閑着,彎腰躲過另一波子彈後,機敏地跳到廢墟的另一側安全地帶。
當吳楚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已經成功地将受傷的小天鵝夾在自己與援軍的子彈之間。
被自己的所作所為震驚到的吳楚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可是他知道這種時候他必須做點什麼,才能讓自己免遭自己人的屠戮。
于是,他躲在廢墟下緩緩舉起雙臂透過晶腦向對面的援軍提出通話申請。
接通後他第一時間向對方闡明身份:“我是錦繡中學一年級三班的學生,我叫吳楚,我也是受害者,你們是來保護學生的吧,請保護我,停止射擊。”
“你是學生?”晶腦通訊傳回疑問,“有什麼人能證明?”
“什麼人?”吳楚靈機一動,“我同學能證明,我同學能證明。”然後他俯身爬到廢墟之上,激動地推着那隻小天鵝的翅膀,“同學同學,你認得我吧,你能證明我是我吧?”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吳楚親眼看着失血過多的女同學在自己面前昏死過去。
“同學,同學啊!”吳楚想要伸手去搖同學,結果對面威脅性的槍聲再度響起來,無奈之下吳楚隻有退回灰堆旁苟且偷生,向着對面的人喊話,“我真的是這裡的學生,我可以背課表給你們聽,我還知道這裡的食堂小炒肉五塊八一份,鍋包肉六塊,番茄雞柳六塊三,糖醋排骨六塊八,梅幹菜扣肉裡根本沒有幾塊瘦肉卻非做成吃不起的樣子七塊一份,最讓人費解的是紅燒茄子和番茄炒蛋居然喪心病狂地跟肉菜一個價……”
當吳楚絮絮叨叨報着食堂菜名正報地起勁兒的時候,一聲槍響打斷了他:“你的手臂怎麼回事兒?”
吳楚看着寒光閃閃的右臂,試探着問:“我說生下來就這樣兒你信嗎?”
“你是什麼怪物?”對面的聲音瞬間充滿威脅性。
“我屬于靈長目,人科又名人猿科,是人屬啊我!”極度焦慮之下,吳楚背誦着生物課上老師耳提面命的知識點,心中對老師感謝莫名,他竟然說明白了自己的種屬。
可是信息接收者明顯對他的回答很是無語,新一輪的盤問如潮水般湧來,可惜生物學知識匮乏無法進一步解釋自己當下“形态”的吳楚陷進新一輪的危機中,當無數槍口對着他的後路進行火力鎖死的時候,就在吳楚考慮要不要給這不太可愛的世界留下隻字片語的遺言之時,一個聲嘶力竭地高喊着:“槍下留人,槍下留人!”的人影沖進禮堂。
吳楚聽出那正是教導主任熟悉的嘶吼聲,他心中一喜以為事情有了轉機,可是等了半天都沒聽見第三句話,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以校方的身份跟對方交涉,有的隻是一馬平川的平靜。
這太不對勁兒了,吳楚鼓起勇氣冒出了半隻眼睛朝對面瞄了一眼,坐回到原地的他恨鐵不成鋼地埋怨說:“主任您就慢點跑嘛,你跑那麼急,喘地像廢狗似的來了有什麼用嗎?”并不知道自己在幾重火力掃射範圍内的吳楚大咧咧地跟之前對話的人說,“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他說不出話喘成這樣不知道給他拍拍後背順順氣嗎,水啊水啊,水是生命之源,給他灌點水兒行不行,讓他趕緊證明我是清白的,我這一身傷什麼時候能治啊,回頭我流血流死了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們一家老小的!”
獨自一人挑戰猿猴怪受盡了折磨和苦痛的吳楚一肚子的委屈沒處發,又被自己人當成怪物射來射去,右手變成刀他也不想啊,他倒是想解釋清楚了,可他又不是倒黴作者,怎麼可能知道這是因為什麼。現在龜縮在角落裡等着一個根本說不出話的廢物點心證明自己清白,他忽然覺得人生真是糟透了。
好在當吳楚委屈地不像樣子的時候,終于喘過氣兒來的教導主任拍着胸脯子為自己的學生證明。
躲在廢墟後面的吳楚聽見教導主任賭天賭地,甚至用自己未出世孩子名義證明他清白的時候,還是很感動的。不過他要是能輕點拍胸,沒有因為順氣兒又耽誤了好一會兒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