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面躺倒的吳楚頹然地眨着眼,他聽得見童欣的尖叫聲,卻無力回應。
他想去摸摸她的頭,親一下她的臉頰,告訴她别害怕,自己一點兒也不疼。
可現實中,他什麼也做不到,甚至連見她最後一面都做不到。
從破裂的穹頂外傳來無數怪物的附和聲,有巨大的危險朝着禮堂裡岌岌可危的人襲來。
可那些危險跟吳楚再也沒有關系了,瀕死的他隻能躺在那裡,等着自己一點一點被撕碎。
等待死亡的經曆,竟然一點也不驚悚,仿佛世間萬物與自己毫無瓜葛般平靜。
能和愛人一起奔赴黃泉,也是一件浪漫的事吧。
忽然,一記劇烈的震動打亂了吳楚的平靜,勁風卷起沙塵像紗一般将吳楚罩在其中,劇烈咳嗽中的他被某種滾燙的液體糊了一臉。
幾乎陷入無意識狀态的吳楚機械地維持着喘息的本能,有時候死亡是一瞬間的降臨,有時死亡卻更像是一場恒久的折磨。
當童欣的身影在此出現在眼中的時候,他的眼球和以往一樣下意識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可一瞬間,她便消失不見了。那時的吳楚以為剛剛的剪影不過是自己的幻覺,下一秒震動再起,和灰塵一起撲在他臉上的還有猩紅色的滾燙灼熱。
直到童欣完全失去意識的影子再度出現在吳楚的視阈中時,大腦幾乎停止工作的吳楚終于知道發生了什麼:“不……”
他大叫着,盡力擡起下巴朝着身後望去,在那扭曲的視野中,之前懸挂在棚頂的猿猴怪抓着它到手的獵物,一下一下在地上摔打取樂。
而那個淪為獸類敲摔取樂的獵物,正是他心心念念,連告白都不敢的心愛之人。
“畜生,放開她!”吳楚用幾乎劈裂的喉嚨吼出來,他決不允許童欣被這樣折辱,他要把她從怪物手裡搶回來,要死,她也得死在自己的懷裡。
在地上掙紮起身的吳楚忘記了,他已經失去了可以擁抱愛人的手臂,右肩一下空蕩蕩的,剛剛失去手臂的身體失重地跌回地面,地面上滿是童欣和他自己的血液。
可怕的是,吳楚的動作驚動了那隻對着他被撕掉的手臂狂啃的猿猴怪物,它不太靈活的眼珠在吳楚身上來回遊走,最後停留在他血肉模糊的右臂斷面上,不斷湧出的鮮血溫熱的肌肉引得它鼻翼大開大合,跳着撲倒在吳楚身上,一頭鑽進右臂的斷口狂啃,它仰起頭吞咽着新近扯掉的碎肉,滿是絨毛的臉上是被鮮血污染的癫狂。
吳楚看向自己的右肩,現在也許不能稱之為肩膀了,因為從琵琶骨到鎖骨的位置全部缺失,右頸被僅剩的皮肉連着,深紅色的血肉間還卡着幾顆灰黃色的尖牙,那是怪物撕扯間遺落在他身體裡的。
吳楚想要用左手把那些醜陋的牙齒拔掉,他不願意自己的屍體被發現時還帶着這些野獸的痕迹。
可惜事與願違,就如同他身後的怪物不會停止戲耍獵物一般,吳楚紅着眼睛,擡起搖搖欲墜的頭顱想要給啃噬自己的怪物最後一擊,即便他的反抗是那樣的弱小無力,他也要嘗試下,生命中最後一個願望是想要死在愛人身邊,即便粉身碎骨他也要為了這個夢想拼盡最後一口氣。
對于他蓄勢待發的攻擊,猿猴怪物早已看在眼裡,卻一如既往地朝着吳楚敞開的胸腔撲去,至于那毫無殺傷力的攻擊根本沒有看在眼裡,畢竟鮮活獵物的血肉更加甜美,那些無足輕重的掙紮更加激發出它身體裡的獸性。
吳楚揮起軟綿綿的拳頭,砸在它皮糙肉厚的鼻梁上,好像棉花打在岩石上一般。
怪獸吞噬的進程絲毫不受影響,而隻剩下半個人的吳楚則早已失去了痛與怕,他殘餘的生命裡之剩下一件事——捶打。
所謂盲貓公遇見死老鼠,一件事重複成百上千遍之後,總有一次是歪打正着的。
吳楚揚起僅剩的手,看着怪物被自己砸出來的墨綠色血液,忽然覺得心口無比的通暢 。
他的大腦被多巴胺和荷爾蒙蠱惑,當然想不到這是因為肋骨被扯斷風能直接灌進胸腔所緻。
在滿盤皆輸的局面中,取得這一點點象征意義上的勝利也是好的,不顧綠色的粘液滴在自己身上,吳楚繼續揮舞着手臂敲打着。
然而當那粘液落在斷臂的一刹那,仿佛沸騰般燒灼起來,而随着越來越多的粘液升騰在斷面上籠罩上一層味道濃烈的綠色煙塵。
不停揮手厮打的吳楚并沒有發現,在那煙塵籠罩之下他胸腔上的血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着。
這個驚變吳楚連想都不敢想,全心全意揮舞着沒什麼殺傷力的拳頭一點一點擴大怪物鼻梁上的小傷口。
感覺身下皮肉越來越難吃的怪物奮力吞咬,到手的食物卻越來越少,幾乎半數的牙齒因為撕扯折斷在原本鮮嫩多汁的肌肉裡。
在氤氲的蒸汽中,一股銀色的流光在吳楚胸腔的斷面處流轉,那瘋狂修複成長起來的并不僅僅是血肉,那撲在吳楚肩膀殘臂上發洩着□□的怪物并不知道它的大限已至。
在腦下垂體分泌的安多芬作用下隻剩下半副軀體的吳楚不僅感受不到半點兒疼痛,甚至還有些飄飄然的愉悅感。
盡管在心中明白的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當聽見筋骨折斷的愛人仍舊被一下一下砸在地上,當看見對着自己的斷臂呲牙咧嘴的猿猴怪時,無數憤怒在腦海中升騰,和病态的欣然感混合在一起,糾纏融合成了怒吼聲。
然而随着本是生命絕唱的吼聲,吳楚肩膀的斷面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起來,銀光閃爍之下原本的血肉之軀竟然長成鋼筋鐵壁,刹那間一柄鋼刀出現在原本應該是手臂的位置上,而那隻趴在吳楚身上的饕餮怪被那憑空出現的鋼刃刺穿了喉嚨,像是被吊挂在鋼條上的雛雞,四肢揮舞着抓向從腦後刺出的尖銳,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那強悍的尖銳。
與此同時,原本瀕死的吳楚呆呆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心中竟生出一股事不關己的疏離感。
這詭異莫測的狀況,一定是他的幻覺,是他死前懦弱心情的投射。
可是呼吸間的血腥味兒竟然那樣的濃重,地面的震動也是那樣真實,忽然間一個暗色異物砸在他頭上,定睛看去,那正是一隻黑色的舞蹈鞋。
用完好的左手撿起來,熟悉的觸感傳進掌心裡,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攥緊拳頭的吳楚支撐着強站起身,擡起腳踢開了跪坐在他跟前被鋼刀穿腦的猿猴怪,踉跄着站起來的時候,禮堂裡的喧嚣瞬間沉寂下來。
原本哭喊着奔逃的老師和同學呆呆地看着從怪物口中站起來,完成反殺的吳楚,眼中滿是驚懼和惶恐,好像他是比驟然大殺四方的猿猴怪更加恐怖千倍萬倍的洪荒巨獸,他擡起右臂,刀刃上反射着他慘白如紙的臉。
顧不上那麼許多,剛剛恢複自由的吳楚翻身沖刺,朝着厮打童欣的怪獸發起沖刺,刀刃胡亂地朝着對方的胸口刺去。
隻可惜,那看起來銳利無比的刀刃隻在堅硬無比的皮膚上劃上了一道淺淺的痕迹,幾根被斬斷的毫毛是他這次攻擊的所有收獲。
專心緻志玩耍掌中天鵝的猿猴怪絲毫沒有因為斜刺裡殺出來的小人兒影響興緻,依舊饒有興緻地摔打着垂死的童欣,對于礙事的吳楚隻是輕輕地一翻手,便将對方打飛出去。
落在廢墟裡的吳楚眼看着一條扭曲的鋼筋從自己後背破胸而出,他看見在粘稠血液包裹下自己蠕動的腸子,第一反應是想把那些流出體外的器官塞回去,同時大腦裡還有一個聲音冷酷地提醒他,沒用了一切已經結束了。
果然,伸手去接腸胃的右手甫一出手就斬斷了三節肉色的腸管,被視覺效果沖擊的吳楚幾乎昏死過去,他來不及去想自己的右臂為何會化作刀刃,隻看見奄奄一息的童欣在不遠處朝自己眨眼的樣子。
左手撐着廢墟,右刃插進地下,吳楚艱難地挪動着身體向前探,耳中滿是鋼筋在脊椎骨上摩擦出的令人毛發豎立的刮擦聲。
他一點點向前爬着,任憑身後蜿蜒成一道血路。
再也站不起來的他趴在地上,大大地張開四肢,用自己的身軀為心愛的人做了人肉緩沖墊。
幾乎被摔碎了全身骨頭的童欣落在吳楚身上,她瞳孔渙散着,嘴角卻是笑着,伴随着血沫吐出來含混不清的幾個字:“你……來……來了……”
“我來了,以後我也會一直在。”吳楚用同樣虛弱的聲音回應着她,同時許下承諾,“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專注玩樂的猿猴怪隻覺得這一下砸地不過瘾,很不過瘾,,它低下長着青苔的腦袋,亂入情人間的絮語,碩大的眼睛像燈泡一般插進吳楚和童欣之間,似乎一時間沒有辦法處理這麼複雜的局面,氣憤至極的它揪起手上的黑天鵝順帶着她身下視死如歸的吳楚苦惱着接下來該怎麼玩似的。
然後兩隻大掌合攏在一處,将吳楚和童欣擠在一起,好像要将兩個獵物揉成一團玩耍。
就在兩掌閉合的瞬間,虛弱的吳楚瞅準時機将右臂橫起對準另一個掌心柔軟處借助着怪猿的力量刺透猿猴怪的掌心,随着綠色的粘液噴了吳楚一身,他右臂的寒光更甚。
吃疼的猿猴怪丢下毫無反抗之力的童欣,擡起巨手看着被卡在半空中的吳楚,用細長的手指撥弄着吳楚柔軟無比的肚皮,似乎很不理解這麼柔軟的小東西是如何都能給自己造成如此傷害的。
而被對方肆意玩弄的吳楚赫然發現胸前被鋼條刺穿的破洞已然愈合,原本流在外面的腸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隻剩下白西裝上的破洞和深紅色的鮮血提醒着他剛剛發生過怎樣兇險的事故。
吳楚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對生的的渴望,他抓緊右臂又蹬又踹想要給猿猴怪造成更大一點的傷害,可是任憑他怎麼努力卡在猿手上的他根本沒有辦法移動分毫。
“怎麼會這樣?”吳楚咬牙堅持着。
而看熱鬧似的猿猴怪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是的,伸出兩指揪住他鋼化的右臂,幫着他一點一點從傷口裡拔出來,甚至還伸出薄薄的舌頭卷在刀刃上舔舐挂在上面的的綠色粘液。
似乎是對那粘液很滿意的樣子,舉起自己受傷的手掌放在嘴邊吸允。而被它捏在指尖的吳楚就那樣吊在半空中,用力蕩着身體,伺機給怪物緻命的一擊。
因為之前有對戰過另一隻怪物的經驗,吳楚知道那怪物的弱點就在面門上,如果他能想辦法在那裡插上一刀,雖然勝算不大但希望還是有的。
就這樣想着,在有限空間内移動的吳楚弓起身子,調動起全身上下所有動能搖晃起來,原本瞄準眼眶的刀刃,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偏差最後直接戳進怪物鼻孔裡。
毫無實戰經驗吳楚學着電視劇裡的樣子扭轉刀刃,他多希望能聽見腦漿噴湧的響動。
可惜事與願違,瘋狂吸允着傷口分泌物的猿猴怪被徹底激怒,狠狠地将手上的吳楚摔在地上,比之前摔打童欣的瘋狂何止千百倍。
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吳楚在幾萬次摔打過後,被怪物按在地上碾壓着,完全沒有勝算的樣子。
連吳楚本人也放棄了生還的希望,被猿猴踩在腳下的吳楚靜靜地看着童欣在廢墟上的臉,這世上沒有任何污穢能夠侵蝕的純白臉頰,緩緩地閉上眼睛。
隻聽一聲凄厲的嘶吼,吳楚隻覺得身上一輕。
他睜開眼睛,看見這樣一副血腥場景。
一隻猿猴怪跳躍着奔到正在淩虐他的怪物身後咬掉一塊頸邊肉,撕咬對方的猿猴斜着眼用滿是惡毒的目光瞅着吳楚,一副要把他扒皮剔骨模樣,那猿猴身前的毫毛糊着粘稠的綠色粘液,赫然是之前被穿刺的猴子前來報複。
接下來在兩隻怪物纏鬥在一起,開始了一場對獵物的争奪戰。
血泊中引起大戰的吳楚,倒像是無關緊要的人的圍觀兩隻猴子打架。
在近乎于山崩地裂的打鬥中,一聲淺到極緻的呻吟聲讓吳楚心尖劇顫,他艱難地轉頭,瞧見廢墟之上的童欣四肢的關節幾乎倒轉,可眼睛卻定定地看着自己,蠕動的嘴唇似乎訴說着綿綿不盡的情話。
嘗試着起身的吳楚一次次跌回塵埃裡,又一次次地爬起來,因為童欣在看着、盼望着,他不能讓她失望,即便真的永遠達不到,他也絕不放棄。
當父母在自己面前遭難,卻始終沒有膽量伸出援手是吳楚内心深處最憎恨自己的地方。
所以這一次,即便被踩在地上,即便四肢折斷腸穿肚爛他也要為所愛之人奮戰到最後一刻。
在第一萬零一次的嘗試失敗後,已經準備好摔回地面的時候一雙有力的大手護在傷痕累累的背後。
吳楚擡起頭,看見教導主任關切的眼神,心上一酸右手不自覺地往身後縮:“主任,我……”
“什麼都别說了,先逃出去。”教導主任的額頭被撞裂,一路沖過來顯然也經曆了一番激烈艱苦,他擦掉吳楚臉上的淚水,用一貫訓誡的口吻說,“現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時候。”
熟悉的語氣讓吳楚原本倉皇不已的心稍稍安定下來,在教導主任的攙扶下來到廢墟旁邊跪下來,用左手指尖輕輕地觸着童欣的指尖,生怕自己握住她的力量大了給她碎裂的骨節帶來二次傷害,而化作鋼刀的右手盡可能地延伸出去,他怕陌生的自己傷害到童欣,更怕自己這幅死樣子被她看到。
“吳……吳……”童欣的手指輕彈着,那是她能力之内最大的反抗,她的嘴唇蠕動着,吳楚把耳朵貼上去聚集所有精神才聽清楚,她反複叨念着一個字,“逃……逃……”
她的手指指向門的方向,眼神殷切地望着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的她用全部力量诠釋着一個意思,她讓吳楚逃跑,讓他獨自一人逃跑。
“不可以,不可以,”吳楚重複着,他在跟童欣說,更是在對自己說,“我們一起走,我們一起走,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他的左手輕輕擡起童欣的肩膀,觸手可及之處斷裂的骨骼令他心痛不已,可更加令他心焦的是,他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生怕那刀刃傷到倒地不起的人。
化身右刃的手不敢觸碰愛人,就無法把她扶起來,不遠處兩隻猿猴跳在半裂的牆壁上厮打,又糾纏着摔在地上,碎石和瓦礫不斷砸下來,他必須抓緊這來之不易的時間。
“吳楚,吳楚!”教導主任沖回來,分開隻短短一瞬他的臉上身上便多了許多傷口,他拍打着吳楚近乎于癫狂的臉頰,抱着他的頭強行将他的目光定格在一處,“那邊,看到沒有你去那邊幫忙,我來救童欣。”
原來,穹頂落下時,舞台另一側表演的小天鵝們被落下的水泥和磚塊困在一個廢墟搭成的角落裡。
完全失去主意的吳楚轉回來看着童欣,對方眼珠阖動示意他快去。
渾渾噩噩的吳楚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主任的安排下朝着那一叢焦急的粉色跑去,用右手的鋼刀狠劈在堅硬的水泥牆面上。
然而面對如此狀況的童欣教導主任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施救,隻能試探着将手從她後頸處穿過去,另一隻手護在腿彎,以盡量少的接觸方式輕輕将渾身癱軟的童欣抱起來。
整個過程骨頭幾乎碎盡的童欣竟沒有叫喚一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的眼睛緊跟在吳楚身上,望着他用盡全力,望着他幾乎精疲力竭的樣子,好像要把吳楚最後的模樣深深印在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