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得了。
那些下跪求饒的獵戶、那些愁苦祈求的農戶、那些反抗不得的男女。
死在陳力手上的人太多,多到他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本來就是下賤的人,陳力世代為豪強家奴,自诩是要比這些讨生活的泥腿子更加高貴的,人碾死螞蟻,怎麼會有感覺、有記憶呢?
當他的頭顱飛起,顱腔中的血盡數噴出時,陳力恍惚間想,早知道,就不來找這個女的了。
謝漫的動作很快,滿身血孽的人并沒有比陳力多活一時片刻。
剩下的仆從心中曉得她身有神異,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謝漫看着他們,問:“你們做過什麼?”
做過什麼?
那可多了,剩下的這些人還保留着對生命的敬畏,但也僅此而已。
□□被上面豪強玩膩的女子、讨要保護費、乃至于主動将無辜的人圍毆緻死。
他們身上的血孽不算多,但做下的惡卻并不少。
謝漫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耐心,她坐在樹邊,靜靜地聽這些人争先恐後彼此揭發,又遮掩自己的罪過。
而她的耳邊叽叽喳喳響起來的,還有羅刹海市衆妖鬼的聲音。
“這個一看就在撒謊,那獵戶的死定然有他一份!”
“這個這個,這個也是,蓮姊你看這個,是不是滿臉晦氣,一看就不是好人!”
“女郎,妾以為,你就是将這些人都殺了,也不大可能有冤枉之處。”
蓮香此話一出,其餘人靜了片刻,随即紛紛附和:“正是這個道理,女郎,不要猶豫了。”
謝漫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着刀柄,淡聲回應:“萬一呢?”
跪着的人聽見她自言自語地仿佛說了些什麼,都漸漸地消了聲,彼此看看,小心翼翼地問:“娘子,您說什麼?”
謝漫看着跪在最前面的人,問他:“你說你是逼不得已,才幫忙誘騙了你同村那個女子。”
“随後又不得已,幫忙處理了她的屍體。”
“但是,豪強即使要獵豔,又是怎麼知道你村子裡一個深居簡出的姑娘生得如何?”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他不敢說話,也沒法解釋。
因為本來就是他主動告訴陳力有這麼一個人的。
他是奴籍,好人家的姑娘不願意嫁給他,就成了一抔黃土。
然而,謝漫仿佛并不計較一般,跳過他詢問了下一個人:“你呢?馬上能被贖身的一家人,又是怎麼突然惡了主子,被亂棍打死?”
“你說那農田的佃戶不小心引來不知事的小公子,用他們的性命跟朋友打賭,是怎麼引的?”
她一句一句地問,卻全然沒有要追究的想法,漸漸地,這些人大起膽子來,心裡也轉着心思。
松懈之下,把真相隐隐約約地透露了出來。
等到所有人都回答完了,謝漫提刀站起來,說了一句話:“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很多人心中還未曾來得及琢磨出名堂,眼睛就看見了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留下來的多是半大小子,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生怕被人一刀斃命。
謝漫殺人殺得輕描淡寫,面對這些人卻犯了難——
她沉思片刻,道:“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一,我放你們走,從此以後你們是當沒看見我這個人也好,是再回去侍奉豪強也好,隻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我都不會追究。”
“二,跟着我,我……”
“二!我們選二!”謝漫的話還沒有說完,底下跪着的人就忍不住了,急沖沖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們叩頭如搗蒜:“娘子,若是叫我們回去遭人遷怒,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們來得痛快。”
豪強視人命如草芥,仆從比草芥還不如。
這些人跟着出來,卻還沒有借勢欺壓别人,一是因為膽小圓滑,自有一點小人物存活的聰明,盡力地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二就是因為豪強反複無常性情暴虐,叫他們對那些苦命人頗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都是朝不保夕、命如浮萍之人,何苦彼此為難呢?
他們也未必能比那些農戶獵戶多活多久。
這位娘子雖然殺人不眨眼,但他們看得清楚,她均是問出了害得人家破人亡的買賣才動手殺人。
應該……是個好人。
謝漫遲疑片刻:“若是要跟着我,會見到不少妖精鬼怪,你們受得了嗎?”
其中一人苦笑一聲:“妖精鬼怪?娘子,那些人可比妖精鬼怪可怕多了。”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