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那年,他的父親去世了。
父親被查出絕症後,家裡的氛圍就顯得奇怪起來,他縱然再遲鈍,也能感覺到一定有哪裡發生了變化。父母從沒有向他透露這件事,但他已經從很多片段中提取到了關鍵的信息。
他是魔器繼承者,他的頭腦中有十個人的記憶,他可以輕易地知道父親已經時日不多,死亡的到來已經近在眼前。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的情緒。
不管周圍的環境如何變化,他是永遠不會産生變化的那一個。
“你應該感到難過。”頭腦中,前輩這樣對他說。
但面對依然對他微笑着的母親,他覺得自己假裝出難過的樣子不合适。在母親面前,他沒有必要展現出不真實的那一面,太反常的話,反而會讓母親擔心。
“埃真乖。”母親這樣誇獎他,笑中帶着眼淚,繼續說,“要是媽媽像你一樣堅強就好了。”
“會好的。”他一如既往地露出平靜的微笑,撫摸母親的面孔。
他知道自己不是堅強,他隻是天生感情冷漠。
冷漠不應該好事,但現在看來,他如此穩重的表現,反而給了母親最大的慰藉——他顯得無堅不摧,他可以給母親最大的依靠。
他開始接近班裡的一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非常腼腆内向,顯得不太合群,班主任曾經對全班說,她的母親去世了,希望大家能多體諒她。如今,距離她母親去世大概已經有一年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嘗試接近她,在父親的病情日益加重時,他越來越多地關注到那個女孩子的存在——之前,他幾乎不記得班上有這個人,連她的名字和樣貌都回憶不起來。
他下定決心要和那個女孩子說話,當他笑着發起問候時,洛莉卻不斷地回避他,似乎覺得他施展出突如其來的好意,一定有什麼圖謀。
洛莉很不合群,總是一個人獨處,她常常遭受欺負,她那沒有出息的爸爸總是成為大家的笑點。埃改變了他與世無争的風格,突然為了保護這個女孩子而單挑十幾個高年段大男生,并且大獲全勝,還毫發無傷。
結局是璘心被叫來了學校,向那些家長們道歉,再和老師談了很久。班主任用不經意的語氣向她提起:“我覺得埃最近一直有點兒怪怪的,說不出有什麼變化,就是有那麼一種……壓抑的感覺。”
老師們都沒有責怪埃的意思,誇獎他是個勇敢的好孩子,隻是很驚奇平日裡這麼文靜乖巧的埃竟然有這麼兇狠的一面。他把十幾個男孩子打得一個比一個慘,就連老師也呵止不住他,一群人哭天喊地的場景,誰看了都覺得吓人。
“不用太奇怪……他在幼學園時,戰鬥力更強……”璘心不好意思地解釋,曾經的黑曆史隻有她自己清楚,沉默一會兒後,她臉上的笑意消失,輕聲解釋緣由說,“在平時,他一定不會故意傷害别人,隻是最近他爸爸生病了,他一定感覺很難過,才沒能控制好自己。”
老師們連忙安慰璘心,埃全程一言不發地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着那群人,聽着他們全部的對話。
現在回顧起來,當時确實失控了。但這真的是因為父親病重而感到難過嗎?
他感覺不出來。
回家後,母親很關心地詢問他:“你是不是很難過?有沒有感覺心裡不舒服?有什麼想說的,一定要告訴媽媽。”
“沒有。”他平靜地表示完,突然眯起眼露出微笑,道歉說,“對不起。”
母親卻好像不怎麼相信,對他再三詢問,他也和母親一樣耐心地回複着:“沒有。沒問題。沒事。”
他沒有難過,隻是體内好像積蓄了很多的力量,隐約在催促他傷害周圍的人和東西。不過沒關系,他能控制住自己。
璘心忽然很好奇地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洛莉?”
“洛莉是誰?”
“你想要保護的那個女孩子。”
他果斷脫口而出:“不喜歡。”
“是嗎?”璘心不太甘心地追問,“為什麼不喜歡?她不是很可愛嗎?”
埃平靜地思索了幾秒,眼睛望着别處,笑着回應:“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
這件事之後,班裡班外都在傳播埃喜歡洛莉的消息,輿論越猛,洛莉就越回避埃。埃意識到這給洛莉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于是他在上課的時候突然舉手起立,無視了老師,一本正經地對着全班同學解釋說:“請大家不要再傳播我與那個人的言論,我不喜歡她,謝謝。”
大家都笑了,洛莉紅着臉一臉不發。那種言論消失了,埃卻見到洛莉蹲在角落裡哭,他想上去安慰,又遭到了拒絕。
他感覺很無奈,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他。
親戚來看望父親的時候,經常會帶來禮物。舅舅給他帶了一個精美的大箱子,裡面裝了限量發行的拼圖,一共32256個碎片,據說是全世界範圍内碎片數量最多的最新版本。
“謝謝。”他很喜歡這個禮物,絲毫沒有推辭,很大方地收下了這個箱子。
“慢慢拼,要拼很久才能完成,一定要有耐心才可以。”叔叔囑咐他。
“嗯。”
璘心笑着責備舅舅:“怎麼買這麼複雜的,他要是太投入的話,就沒辦法好好學習了。”
等埃不在場的時候,舅舅回複:“沒關系,天才嘛,一陣子不學習也不會怎麼樣,讓他轉移一陣子注意力也好,他這個年紀對死亡還沒有什麼概念,别讓他太難過就行了。”
“其實他什麼都明白……”璘心小聲說,随即點頭承認,“嗯,轉移一陣子注意力也好,這拼圖足夠他玩很久了。”
埃果然沒有了好好學習的心思,沉浸在碎片的世界中。上學的時候,他也把其中的一小袋碎片放在書包裡,不管上下課都一臉滿足地盯着它們看。
當他徹底忽視洛莉的時候,洛莉卻開始悄悄地靠近他,想要和他說上話。一個女生湊到他耳邊,小聲告訴他“洛莉說她喜歡你哦”,他很茫然地擡起頭,禮貌地詢問說“洛莉是誰”。
他的房間地闆上,已經擺放了上千塊拼好的拼圖,就像在地上鋪了一大塊藍色的地毯。
拼圖名稱為“星圖”,上面呈現了全天所有的星座,埃目前拼出來的,隻有十分之一的部分。進展到五分之一的時候,他的房間地闆已經擺放不下了,他就切換到了書房,再把書房的地闆也鋪滿。
晚上,璘心總是要來催他睡覺,以偷拼圖相要挾,埃才能停止他的大工程。埃平時的話就不多,有了拼圖之後,似乎更不願意說話了,臉上的笑意也展現得越來越少。
父親的病還在惡化下去,親戚們見到埃在客廳裡玩拼圖(因為書房也鋪不下了),會很欣慰地對璘心說:“這孩子看上去沒有太難過,真是太好了,不然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璘心點頭,認同了親戚們的話,但她隐約感覺到,埃這樣執着其實是不好的。埃不知疲倦地在地上爬來爬去,高度專注地在一堆混亂的碎片中挑選他想要的那一塊,這麼多的精力付出已經超越了一個孩子的承受極限。璘心有時突然會感到害怕,埃不是真的想拼拼圖,而是有什麼恐怖的力量在驅使他這麼做。
但她已經阻止不了埃了,她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讓埃停下,如果強行制止埃,她擔心埃的情緒會突然崩潰。她隻能時不時勸告埃不要太專注了,埃每次都很認真地答應,行為卻絲毫沒有改變。
“等你拼好的時候,你爸爸一定能康複了。”親戚們驚歎一個九歲的孩子竟然能有條不紊地完成這麼艱巨的任務,這樣子誇獎他。
“嗯。”埃敷衍地對親戚笑了一下,不搭理他們,繼續沉浸在似乎無窮無盡的星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