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眨眼功夫,就到了尼山書院開學的日子,願意回來的不願意回來的都到了書院門口。
王述仍然是小厮侍從前呼後擁,箱奁無數的架勢,他一邊捧着家裡帶來的糕點嚼嚼嚼,一邊聽其餘四人的計劃。
他杵了杵旁邊的荀巨伯,嘀嘀咕咕:“欸,你說這群人作死也得有個限度吧……”
家風很嚴的藍田侯世子不敢置信道:“不是,真覺得學校裡面,離開了爹娘沒人能管就胡作非為是嗎?”
荀巨伯默默地看向他,眼睛裡都是質疑:你難道就好到哪裡去了嗎?
王述看懂了他的眼神,哽了一下:“我不是早就改了嗎?!我去年被馬兄使喚得那樣你們不都看見了嗎!還有,就算沒有馬兄,我也不會幹這事兒!”
他聲音一大,祝英台就望了過來,皮笑肉不笑:“喲,咱們王世子有什麼意見嗎?”
她磨牙道:“今年新年的時候您可沒少表達意見啊。”
祝英台兩步跨到王述面前,雙手抱胸似笑非笑:“來,有什麼意見面對面說,免得顯得我祝英台不講道理。”
王述一愣,随即想了起來自己告狀的事情,支支吾吾道:“啊……這個嘛……他就是這麼個事兒……”
祝英台哼笑一聲,卻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去年最終也沒能讓王述實現暴揍室友的願望,雖然祝英台被他的告狀坑了一把,但也隻能說是扯平了。
新年剛過,就是真種馬也得歇兩天,相較于這種急不來的事情,還有另一件事情更迫在眉睫。
第一個學期過去之後,四書五經都粗略地了解過了,接下來便是深入的學習。
尤其是以《尚書》為基礎展開的各色深入學習,學子們都還沒有擇定日後的學習流派。
尼山書院自身也并不存在什麼傾向,幹脆在寒假時請來了當代古文大佬孟之義和今文大佬顧幸開兩門課,可選修,也可都看看。
其它争議性雖然沒有這麼大,甚至由于兩位大儒知識的系統性學習而統一,但也大緻分了幾個下屬課程。
一眼看過去,課表上的課簡直讓人眼花缭亂。
而技能性更強的六藝倒是沒有什麼争議可言,值得一提的是六藝中的九數〔1〕,書院中有夫子擅長以周易之術計算天時地利,也被歸為數科。
王述、馬文才兩個出身世家的公子對學派之争沒有特别大的興趣,至少在聽兩位大儒講課辯經之前是沒有的。
祝英回看着躍躍欲試的妹妹,明智地閉嘴,對于她來講,六經注我也好,我注六經也好,有用就行。
但是對于古人來講,學術之争是比階級之争、男女之别、身份尊卑更容不下異端的東西。
在科舉還沒有出現、當官兒基本靠朋友圈的魏晉南北朝,古文今文之争考皇帝。
但在科舉出現之後,主考官和出題人的位置夾雜了大量的私貨——
隻要你想當官兒,就得在明面上認可主流學派。
你說着認可主流學派的話、幹着主流學派的活、乃至于為了子孫後代的前途教導兒孫也是以主流學派的經義教導。
那你不就是主流學派的人?心裡怎麼想的重要嗎?
再過兩代,就算有人還記着自己的學派,誰還能以自己學派的方式解讀經義?
祝英台的傾向暫定,但梁山伯很明顯對孟之義的課程興趣更大,而荀巨伯卻更認同今文學派。
看着說着說着就吵起來的兩個人,和在其中和稀泥的祝英台,祝英回揉了揉額頭,選擇轉移話題:“好了,不說這個,我們這一期武科學什麼?”
王述趕緊說:“是劍術。”
他撇了撇嘴:“說什麼劍乃君子之器——誰幹架的時候真用劍啊?”
擅長用刀的馬文才贊同:“不錯!”
對兵器不挑的祝英回認可:“正是!”
對劍情有獨鐘的祝英台:微笑.jpg
無意中拱火讓梁山伯和荀巨伯越吵越兇的祝英台瞬間跳腳:“劍不輕易出鞘,乃仁器也!出鞘便是護主,不失為義!”
場面一瞬間混亂起來。
祝英台強調劍的好處,馬文才對此嗤之以鼻,并反擊:“劍在單對單不如刀,在戰場上不如矛與長槍,不過是清談家哄擡身價而已!”
梁山伯和荀巨伯更有要搬張桌子就地開始辯經的意思。
作為萬惡之源的王述目瞪口呆,下意識看向了祝英回:“祝,祝英回,怎麼辦啊……”
他看着身姿挺拔的同窗深吸了一口氣,微微提起了唇,露出了一個怎麼看怎麼危險的笑容:“好了!”
銳利的鳳目首先看向祝英台和馬文才:“怎麼,你們二人是要上戰場,于是對彼此的兵器格外在意嗎?!”
她冷笑擡手給了祝英台一下:“劍乃君子之器——你是君子嗎就為此辯經?”
她慢條斯理道:“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2〕。”
“你都符合嗎?”
“子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我看你嘴巴能說得很!”
“既然劍是君子之器,那你自認配将此君子器挂在腰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