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心髒在黃昏的餘燼中沉重搏動,晚風帶着未盡的燥熱和遠處夜市喧嚣的模糊音浪。
沈燃的身影突兀地嵌在街角灰牆與暮色的交界處,像一柄被人遺忘後又驟然拔出鞘的鈍刃,帶着無法忽視的重量感。
他依舊穿着離開時的黑色機車外套,此刻敞開着,露出裡面洗得發灰的T恤。
隻是這份桀骜不馴似乎被強行收斂了,壓在了更深沉的倦怠之下。
那張輪廓凜冽的臉龐似乎清減了些許,下巴上冒出了明顯的青胡茬,平添幾分被磋磨後的粗粝。
眉宇間慣有的那股野獸般的戾氣和煩躁仿佛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隻有眼底深處,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翻湧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東西。
他的雙手習慣性地插在褲兜裡,隻是肩背的線條不再是完全松弛後的桀骜,而是帶着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和警覺,仿佛随時準備應對來自陰影中的掣肘。
目光穿透稀薄的暮色和街巷間浮動的人影煙塵,沉沉地落在那片社區活動區的一角。
周拟又靠坐在那張鏽迹斑斑的長椅上。
隻是此刻的她,不再是剛才那個蜷縮在冰冷水泥地上、咳出血點的破碎玩偶。
她的背挺得很直。
灰暗的光線勾勒着她略顯單薄。
校服外套敞開着,裡面那件T恤領口被拉開了一點,領口下方,那片在警局被粗糙牆壁和地面反複摩擦、此刻尚未消散的淤青和擦傷清晰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
甚至能看到一塊邊緣已經結成深褐色血痂的新傷。
她沒有看沈燃的方向。
頭微仰着,目光落在遠處一棟高樓的模糊輪廓頂端,那裡,最後幾縷不甘消散的暮光正在被城市巨大的陰影吞噬。
她的右臂擱在膝蓋上,手掌攤開。
手腕上,有一道細長的、已經結痂的傷口,在昏暗中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但她的指尖并未蜷縮,也沒有再去刻意遮擋袖口那片頑固的深褐色血漬。
它就那麼醒目地附着在布料上,如同一個被沉默接受的烙印。
左手垂在身邊,手裡握着那個冰冷的金屬物件,沈燃的打火機。
它被反複的汗水浸漬又被風幹,外殼冰冷依舊,棱角處甚至粘上了一兩點新鮮的、暗紅的碎屑,來自剛才她撐地爬起時磨破的掌心傷口。
空氣裡似乎無聲地激蕩了一下。
隔着幾十米的距離,無數錯身而過的行人,沈燃的目光和周拟下意識掠過的視線,在某個瞬間發生了極其短暫的、如同電光石火般的交集。
一瞬即錯。
沒有言語。
沒有手勢。
沒有情緒的波瀾。
周拟的目光仿佛隻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個街角,掠過那道沉默伫立的黑影,随即又毫不停留地重新投向遠方的虛無處。
仿佛隻是确認了某個路人,一個無關緊要的标記點。
她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任何驚愕或者情緒的變化,隻有一片被寒風吹拂過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隻是在那平靜深處,像被投入一顆微小石子的古井,蕩開了一圈極細微、極深的漣漪,随即迅速湮滅。
而沈燃,在那瞬間的目光接觸後,他插在兜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又迅速松開。
臉上那份被強行壓制的平靜沒有絲毫波動。
如同磐石。
但他并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他就那麼看着。
看着周拟攤開的掌心上新鮮的傷痕。
看着她袖口那片如同戰利品般沉默展現的污血。
看着她繃緊的、暴露傷口的脖頸線條和她仰頭凝視黑暗降臨的姿态。
那不是一個等待救贖的姿态。
更像一尊被反複捶打、冷卻、剛剛脫離模具、周身帶着淬火餘溫和銳利棱角的頑鐵。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幾秒鐘。
沈燃的頭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向下點了那麼一絲絲。幅度細微到可以忽略不計,更像是緊繃的頸部肌肉一次無意識的抽動。
然後,他動了。
插在兜裡的手抽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身體微微轉了方向。
他不再看周拟,也不再看這個冰冷的街頭。身影沉默地、快速地、悄無聲息地,隐入了街角更深、更狹窄的陰影之中。
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從未出現。
晚風卷着地上的落葉和紙屑打着旋兒經過長椅。
周拟一直繃緊到極緻的脊背,在沈燃身影徹底消失在陰影中的同一時刻,幾不可查地松垮下了一毫米。
仿佛剛剛卸下某種無形的重壓。
但她臉上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平靜面具,依舊沒有絲毫破裂。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
那點新鮮的、暗紅的碎屑,在指腹傷口滲出的微鹹液體浸潤下,微微暈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