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甯雖能看出賈硯修為高深,但并未想到程醴會敗得如此迅速,連半個時辰都沒撐到。
衆人一時皆瞠目,有的年輕的面孔滿腔熱血,下意識想去救程醴,卻被同門攔下。
九頭獅轟然倒地,龐大如獅虎的身軀壓斷了棵被濁氣污染而枯敗的死木,随後,身軀縮成了尋常貓狗的大小,瑟縮在斷根底下,瑟瑟發抖。
魔骨鞭斷裂,程醴吐出的鮮血染紅了玄衣上的銀絲描邊。
他的十指深深嵌入泥土,卻因脊骨折斷無法再次爬起。
面具下的程醴目眦欲裂:“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了她!”
“為什麼?”賈硯唇未動,但聲音卻飄入了程醴耳内:“若你再争些氣,我何須如此費事?這句‘為什麼’應當是我問你才是啊,程醴。”
程醴瞳孔縮如針尖:“你認得... ...我?”
賈硯哈哈一笑:“認得,怎會不認得。你可是曾經舉世矚目的天才劍修,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聖人,是萬人膜拜的‘無心長老’。”
“我本還以為引你入魔需要些手段呢。”賈硯笑容變得扭曲:“你不是一直懷疑,當初白霏慘死是因江淮告密嗎?你當初,從蓬萊島趕回來後,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别可憐?心愛的女人慘死,腹中孩子不知所蹤,而這一切居然因為摯友的背叛。”
“你悲怨交加,一念之間結了魔丹,你知道我那時有多開心嗎?程醴啊程醴,你不愧是天才,就連初堕魔時,也比别人強的多。你僅僅靠剛生的魔丹,不穩的修為,竟真能将蒼穹門攪得一片狼藉。究竟是你太強,還是玄門之首看似光線,實則名不副實?”
程醴已然面無血色,凄然道:“告密的是... ...你?可我沒見過你,你并非蒼穹門中弟子,怎會知她在山上?”
賈硯笑得更燦爛:“你們以為防禦固若金湯,不過是一群閉門造車的老古董的自我滿足罷了。”
程醴:“你與她何仇何怨?”
“無仇無怨。”
得到這個答案,程醴倏然怔住了,旋即反應過來,滿腔悲憤化成了一陣不似人聲的怒吼,眼角幾欲裂開:“我要殺了你!”
青衣男子往後退了一步,蹲身下來,擡指将程醴的面具揭下,饒有興趣地看着那張被血浸透到五官模糊的臉:“看來你很聰明。不錯,我之所殺她就是因為你,為了要逼你入魔。”
“玄門引以為傲的天才,竟然毀道成魔修,還有比這更諷刺的嗎?”賈硯話音陡轉淩厲:我就是要叫天下人看看,他們頂禮膜拜的仙址福地中,究竟養了群什麼腌臜東西!”
“名門又如何?天才又如何?長老又如何?不過如此啊。你們究竟憑什麼能心安理得受萬民拜頌?”
“不過很可惜,程醴,你還是讓我失望了。你生了魔丹後,竟不想血洗玄門報仇,而是選擇躲在山巅之上終日與那可憐兮兮的回憶為伴,甚至還産生了自缢的念頭。可你是我傑出的作品,我怎能讓你如此頹敗下去?于是我便将那冊記載龍吟劍的古卷放在了殿中。”
“可你呢,你又做了什麼?重塑劍後你本已無敵于世,卻居然真隻滿足用此劍救個妖族女人!我看不過,奴役鬼犬将她魂魄撕碎,本以你會像數十年前一樣,悲憤化欲,徹底堕入殺戮魔道。但你——”
賈硯歎了口氣:“——你再次令我失望了。你失魂落魄,竟喪了生意,這才吃了那半妖狼崽的虧!我花費如此苦心栽培于你,你瞧瞧,你都對我做了些什麼?回報我了些什麼?如今,你竟然還将他們從‘絕殺陣’中救出,你忘了她是死在誰的手中了嗎?”
“雖然當年告密者确實是我,但動手的可并非是我。你沒能見到白霏死前的慘狀,要不要我告訴你?”
程醴目光失焦,喃喃道:“住口... ...”
“她已臨近産期,妖力不穩,是身體最弱的時候。那群所謂的正道人士,對她處了足足十道天雷刑,還有十道火刑。”
“白霏生性倔強,強撐不肯就範,這才被喂了毒。你知道她被喂毒時,哭得有所慘嗎?啧啧啧... ...我聽了也要心疼的,但那些衣冠禽獸,居然毫不手軟,因‘半妖’論,但更因公報私仇。”
程醴:“住口... ...别再說了... ...”
“不過也是,他們素來高高在上,視旁人之命如草芥,除了自己的性命,别的根本都不在乎。”賈硯說道此,眸光閃過一絲惡毒。
“程醴,你想啊”賈硯循循善誘:“若他們當真是心懷仁善之人,我那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又能起何用處?若他們當真有一絲一毫的恻隐之心,見到身懷六甲的婦女,怎能做出處刑喂毒之事?你為了蒼穹門,壓抑自己太久了啊程醴。”
“你身處長老高位,不敢愛不敢恨,将對她的心思苦苦壓抑,最終求而不得。比起那個凡人,先認識她的可是你啊!但他們又是如何對你的?他們用卑劣伎倆将你支走在前,又看到了她簪上有你施下的術法在後,卻還是下手了。你用真心待他們,他們可曾用真心待你?其實你跟我的敵人都是一樣的,我們何不攜手共謀?”
“神既不肯垂青,我們便自己成神。”
“世界若不肯讓我随心而活,毀掉就好了啊。”
程醴:“... ...毀掉?”
賈硯嘴角重新浮現出微笑:“對啊,毀掉。”
程醴瞳如枯井,黯淡無光:“要怎麼做... ...才能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