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信低聲提醒:“殿下,此奏若由您回駁,便等于坐實朝政由太子決斷之實。”
沈瑾瑜微擡眼,語聲冷淡:“不駁,才是坐實。”
翌日早朝,太和殿外風聲獵獵,宮牆之下重甲森然。三品以上重臣皆在,但肅王舊部卻人數驟增,文武之中已有數人暗投韓宗瑄麾下,隐隐構成一派。
韓宗瑄身着朝服,立于班首,神情肅穆,行禮畢後率先出列:
“陛下既卧榻多日,臣等憂心國本動搖。臣以為,當今太子雖蒙陛下信重,但監國之責,尚未有诏明立,今朝事日繁、事權旁落,陛下若不親自出面,一旦傳出謠言,恐引百官疑懼。”
他話音落下,朝堂一片寂靜,衆臣面面相觑。
沈瑾瑜卻并未急于出聲,她緩步上前,沉着開口:“韓禦史所言不虛,然陛下近日體弱,為保其安甯,命我署理軍政,以待龍體康複。”
“此令為陛下親口所言,内有内務府總管與翰林院值筆見證。”
她揚手示意,侍從即刻遞上一封昨夜由魏正福親書的旨意,封簽仍未拆破,徐衍親執,交至韓宗瑄手中。
韓宗瑄細看之下,面色微變。字迹雖非皇帝親筆,但語氣用詞與平日旨意無異,且落款确有印玺,反駁不得。
他冷聲一笑,退回班中,卻低聲對身後一名中書令耳語:“此印極可能是……仿制的。”
當日午後,延英殿内安靜沉穩,紙卷翻動聲細微清晰。
沈瑾瑜接過東廠傳入的密信,指尖微頓,展開薄箋,目光一行行掃過。字迹略顯潦草,顯然是密諜匆匆記下,但要點清楚。
她看至“若太和殿三日不傳旨,當起奏請召見帝駕”一句時,眉頭緩緩蹙起,薄唇輕抿。
“他們終究等不住了。”她輕聲道,語氣裡透出幾分不耐。
徐衍站在案前一側,眼神沉靜,低聲道:“再忍一日,若他們還見不到動靜,便會越過宮牆,向外廷施壓。那時就不僅是奏折了。”
沈瑾瑜放下信箋,手指輕敲幾下案面,沉思片刻,嗓音低緩:“宮内是死局。隻要陛下不見,他們便沒有借口。可他們若真逼我亮出龍榻……”
她擡眸,語氣忽而一轉,冷若冰霜:“那就是與我撕破臉的時候。”
徐衍神色微動,卻未言語,隻輕輕點頭。
申時過後不久,韓宗瑄果然再度上奏,奏本以“民心惶惶,朝綱不明”為由,請求皇帝親自召見群臣,穩定人心,措辭比昨日更為鋒銳,言辭之間隐隐帶着脅迫之意。
延英殿燈火未熄,沈瑾瑜接過奏本,目光在“群情激憤”“太子越禮”數詞處稍停,神情淡漠如初。
她不再示意他人,提筆蘸墨,幾行批注落下:
“陛下需靜養,凡擾聖躬者,皆視作忤君之行。韓宗瑄此疏,予以駁回。”
她落筆時力透紙背,筆鋒入木三分,末尾處尚未幹透的墨迹随着她擱筆微微暈開。
徐衍看完批本,挑眉輕聲:“殿下這是殺一儆百了。”
“他們以為我在退讓。”沈瑾瑜将批本合卷,“我便讓他們知曉,我也有底線。”
不多時,她命人将此批本連同原疏貼于延英殿公榜之前,由禦前侍衛看守,任何人可随時查閱。
消息傳出後,原本尚在觀望的幾位吏部、禮部官員當夜便遣人送信至沈瑾瑜處,字裡行間皆是“願聽太子調度”“不敢妄言”之意。
翌日早朝氣氛驟變。
衆臣雖未明言,但立場已顯傾斜。肅王餘黨雖仍在,但韓宗瑄一系明顯勢頭大減,幾名原本與其交好的朝官悄然避席,甚至未敢言及“召見帝駕”一事。
沈瑾瑜站于班首,神色如常。
當夜,韓宗瑄歸宅途中,突然遭遇一場“意外”——其家轎車輪折斷,跌入溝渠,雖無大礙,卻驚動禁軍,連夜緝查。
坊間傳言紛起:韓中丞質疑太子,竟被人“警告”。
風聲再緊一分,宮中空氣壓抑得幾乎無法呼吸。
延英殿内燈火通明,沈瑾瑜翻閱着今日最新的奏本,一頁頁批下去,字迹沉穩堅定。
她知這不過是第一波試探。
真正的暴風,還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