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頭望去，方才擋住月亮的雲不知何時已經飄走，皎潔光暈透過被雜草和落葉遮擋的小窗灑在她周身，映襯得她的臉更加蒼白。
一陣微風拂過，黑影又一次出現。這一次，它離地面很近，近到婉顔可以看清它是什麼。
那是一隻伸展雙翼、正在空中盤旋的蒼鷹，它透亮的眼珠映着淡淡月光，比貝母的流彩還要絢爛。
僅這一瞬間，她的心被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充盈，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知道這隻蒼鷹意味着什麼。
草原很大，突厥部落也很多，但隻有那一個人養的蒼鷹如此淩厲高傲。
——瑟爾曼。
仿佛是為了證實她的猜想，一個男人的呼喚和馬兒的低鳴同時傳到她的耳畔。
“婉顔！婉顔你在這裡嗎？”那人焦灼而急切地呼喚她，聲音低沉嘶啞，像是已經喊了很久。
“我在……”
她迫切地張唇回答，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蠅，無論怎樣，都不能讓地上的人聽到。
不行……他都已經找到這裡來了，她絕不能讓他錯過！
月色粼粼鋪滿水面，她靈機一動，旋即耗盡全身氣力，揮動被沉重的鐵鍊鎖住的雙手，拍打水面，激出一圈圈漣漪，以及——浪花翻騰的水聲。
每揮舞一下，她的手臂都會傳來一陣酸痛，那幾乎提醒着她，若是再這般用力，手臂恐怕有脫臼之虞。但她已然把所有身體上的不适抛諸腦後，全神貫注地重複動作。
終于，她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靠近自己，直到停在了小窗上方。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而後樹枝和雜草被人撥開，終于露出了小窗外的全貌。
月光沒有直射到她臉上，因為她對上的是那雙剔透的藍眼睛。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地方，那雙眸子仍然透着亮光，像是星星掉落進去，也帶走了一部分月亮的清輝。
藍眼睛的主人正與她四目相對。他面容憔悴，下颌隐約可見青色胡茬，栗色鬈發從額前漏下幾縷，還往下滴着汗珠。但他的眼睛裡卻閃爍着熾熱的火，不肯移開絲毫目光，像要把她吞沒，裹挾進足以燙傷人的溫暖之中。
“婉顔！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别怕，我這就把你救上來……”
他似乎都高興到有些語無倫次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看見他的眼角折射出晶瑩光澤。
“瑟爾曼……”她哽咽着喃喃，“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話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将她包圍，在極度緊張疲憊後，由于心态放松所導緻的身體放松，恍惚間已讓她感知不到那些疼痛、困倦、疲累，仿若意識神遊、如墜雲端。
她好想睡覺……
既然他來了，就讓她睡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
視線中的那兩團蒼藍逐漸模糊，旋即徹底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
瑟爾曼眼睜睜看着婉顔在他面前癱軟倒下，他本能地想撲下去抱住她，可他的彎刀卻斬不斷鐵窗。
當歸在他身旁不安地躁動，圍着鐵窗團團轉。蒼鷹停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收攏翅膀看着這一切，感受着主人身體裡傳來的焦急和憤怒。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一拳捶向了鐵窗，手指立馬通紅，隐隐還滲着血絲，但他仿佛全然感覺不到痛。
一想到她所受的苦，他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他好恨啊……東可汗把他耍得團團轉，父親中風卧病在床，他的部下四散流離，妹妹被軟禁，現在，就連無辜的她也要被卷進這肮髒的權力鬥争中！
他怎麼可能料不到東可汗為何要抓住她……從抓住她，囚禁她，再到故意放出消息，讓他的侍女們聽到，在他的營帳旁大聲議論，再到沒有任何侍衛阻攔就輕松出了王庭……他怎麼可能料不到這背後的陰謀！
但他能怎麼辦？
他難道能眼睜睜看着她死在突厥嗎！
他怎麼能容許自己……身邊的人連一個都護不住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即使，那樣會萬劫不複，從此跌落進塵埃裡。
他不會後悔的，絕不。
瑟爾曼立刻起身，他拍了拍當歸，指向樹林的方向，當歸旋即識趣地躲回了樹林。而後，他朝着王庭的方向策馬狂奔。
……
篝火熊熊燃燒，東可汗殿下的營帳裡觥籌交錯，各色阿史那部的突厥貴族舉杯換盞，欣賞着曼妙妖豔的歌舞，面前矮幾上擺滿了外焦裡嫩的羊肉和奶香四溢的甜酪，還有從周國使團那裡奪來的葡萄美酒。绛紫酒液在半透明的琥珀色酒杯中蕩漾，折射着閃爍的火光，讓人恍如置身喧鬧夢境。
東可汗坐在最上位，他懷裡攬着一位柔若無骨的龜茲美人，卻并沒有顧及與美人眉眼傳情，而是意味深長地掃視整個營帳。
席間來人皆是貴客，有戰功赫赫的将軍圖納，有兩年前被他從瑟爾曼那裡策反的使者艾提，有他的許多舊部，更有許多曾經發誓效忠老可汗的功臣。
突厥舊俗，可汗繼位時會騎在馬上，被大臣用白绫捆縛脖子，以達到意識模糊的“通靈”狀态，并要在衆人追問下回答自己能統治多少年。
而這個由新任可汗自己說出的年限，便會成為無形的咒網，随着時間慢慢收緊。
等年限一到，遑論可汗能不能活到那時，宗親大臣們可都不一定還能心悅誠服，個個私下裡恐怕早就摩拳擦掌，觊觎着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現在，已經要到他兄長統治年限的終焉了。
真期待啊……讓他那行将就木的兄長看着他奪走寶貝兒子應得的一切。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似乎心情頗好，便大笑幾聲，飲下身旁美人遞來的葡萄酒。
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下意識地在彎曲手指，一下一下輕點鋪着雪豹皮的扶手，好似在數着什麼，或者說……在等着什麼。
……
瑟爾曼滿頭大汗趕到東可汗營帳外時，發現裡面映着明亮火光，時不時還傳出幾聲豪爽大笑。
東可汗在舉辦宴會。
他的心蓦然下沉，明明不遠處就是篝火，可他卻在這個夏夜感到全身冰涼。
叔父啊叔父，可真是太聰明了……原以為逼着自己來找他求情就是叔父的全部手段，沒想到他還專門挑了這樣一個時間舉辦宴會！
進去，便是在各大突厥顯貴面前以皇子身份為“周國奸細”求情，然後名譽掃地。
不進去，婉顔随時都有死去的風險。
進，還是不進？
“宴會大概要辦到什麼時候？”他詢問一旁侍衛，“我有急事向叔父通報，可否幫我告知一聲……”
“東可汗殿下吩咐過，今晚宴會重要，會一直持續到明早，并且，他不會因任何小事離開宴會、輕慢貴客。”侍衛面不改色，冷冷道，“大殿下。您若是等得起，就先回自己的營帳吧。如果您實在着急，小的可以幫您通報一聲，直接進去裡面見您的叔父。”
……果然，叔父這是早就安排好一切等着他往陷阱裡跳。
他等得起，婉顔等不起了。
——他必須要進去！
僅僅不到一刻鐘時間，瑟爾曼便下定了決心。他深吸一口氣，神色格外堅定地對侍衛說：
“請你給叔父通報一聲，我有事要進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