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遊做了個深呼吸,看得出來想要極力壓下波湧的情緒,孟荞都能聽到他濃重的呼吸聲。
約莫一分鐘過後,他問:“你說,那天我攔着你不讓你跳窗戶?”
孟荞點頭,邊回憶邊道:“是,當時我說要從窗戶跑掉,你立刻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恐慌,就好像是我跳過窗一樣,極力想要阻止我再做一次傻事。你那個樣子,令我有些害怕。”
那晚的情境還記憶猶新,他恐慌到全身顫抖,過來将她帶離窗戶邊的時候甚至控制不住肢體,差點被自己絆倒。将她拉回安全位置——也就是卧室門口時,眼裡有逃過一難之後的淚水。
後來再怎麼說都不願意離開她的卧室,如果不是孟荞極力反對,甚至還打算拉她到客廳一起睡。
回憶及此,孟荞很快便和前兩天看到的古籍聯系起來。關于瑞妃的最後命運是這樣寫的:沈氏墜于長樂樓,薨。後世追封為貞良皇後。
孟荞很輕易地就解開了先前的疑惑,沈青案其實就是那個慶帝倍加寵愛的瑞妃。
至于他的身份,她先前還存疑。
現從劇本的角度來看,他是霍沖這個角色無疑。但至于劇本為什麼最後寫霍沖和沈青案雙宿雙飛,而非史籍上面的死于墜樓,這就不得而知。
越遊認真地盯視着她:“你确定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是。”孟荞被他的鄭重感染到,不敢亂言。雖然前面述說有暗指的成分,但她說的基本都是事實。
得到肯定回答之後,越遊忽而凄然一笑,喃喃了句什麼,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後退幾步跌落到沙發上。
以前有人說過,為了機體的存活,大腦會選擇性遺忘或者篡改一些痛苦的記憶,避免身體的主人沉浸在精神痛苦中,而對身體進行一些自殘行為或輕生行為。
那時,他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自從按照記憶讓人寫出劇本後,他就隐約感覺到有些不對了。
劇本前後邏輯不自洽的問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還是選擇了先相信自己的記憶。
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疑慮。上次翻找古籍驗證那個疤的位置,再加上現在她說的酒後失态行為,一件件事情都在印證他的記憶有問題。
目前可以确認,他的記憶已經混亂了,甚至可以說是,被篡改了。極有可能,他和她的最終結局可能不是劇本寫的那樣完滿。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那麼深重的執念。他以為隻是想要延續上輩子雙宿雙飛的美好執念,現在看來不是了。
他那麼迫切那麼想要找回她,再和她活一世,也許是想再給她一個完滿的結局。
他曾經想要利用那些古籍修正自己的記憶,但記錄終究是太少了,無論是對他的描述,還是她的。他無法通過那寥寥無幾的字句想象出完整的她,導緻他像籠中困獸一般。
在孟荞的眼裡,他現在的狀态就像被碰到觸角的蝸牛,彎曲着自己的身體,試圖把自己縮回沙發裡。好似這樣就可以再安全一點。
現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越遊,是罕見的,也是虛弱的,是悲傷的,也是無助的。
孟荞不知怎地,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但她知道,他不需要這種同情。她也不打算同情他。
先前他為了招神術而不擇手段的種種,自己瀕死掙紮一次次,現在還曆曆在目。
她沒那麼聖母,現在想盡辦法和他捆綁上,也是為了自己能夠留在這個世界時間盡量長而已。
等這件事了了,她還是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利用餘生時間盡情遊覽完這個小世界,然後再回去。
孟荞也有些累了,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
又是一陣延續了十來分鐘的安靜,他似是做好了思想準備,打算接受這個結果,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裡有脆弱的懇求:“除了這些,還有其它的嗎?”
他現在的态度足夠有誠意,孟荞微微搖頭,輕聲道:“沒有了。”
于是他又歸于安靜,像日落後收斂起來的枝葉,但臉色比之前看起來好點了。
“你還會改劇本嗎?”孟荞試探性地問他。
他似是在猶豫,但最後還是以“不知道”結尾。
孟荞再問其它,越遊一臉倦意,沒有回答。
這時候,孟荞知道自己該走了,留他一些私人空間。
沒想到他又突然提起了精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先前說幫我的,還作數的吧?”
孟荞點頭。
他一掃疲憊起身,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來一大瓶威士忌,擡頭就往嘴裡灌。
孟荞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要複刻那晚的做法。
越遊把手機打開,遞給她:“等會如果我喝醉了,請将我的言行一一錄下來,拜托你了。”
他難得說出這種乞求意味的話,再者這又是深入了解他的時候,她自然不會拒絕。敵軍空虛,我方自然高歌前進。
不到十分鐘,他已經臉頰生熱,雙目迷離。
孟荞伸手在他眼前擺了擺,他的目光沒有動。她試探性地問:“你醉了嗎?”
越遊聽到聲音回頭,隻是看着她的方向,目光仍是失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