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叫我餅子。”千層餅惱怒地說。
“我姐姐的案子不急在一時的,陳長炜也說了,找孩子要緊。”肖清月勸說道。
“陳長炜行你讓他來,”陳長江耐着性子解釋說,“急事緩辦懂不懂,換換腦子嘛,才有新思路。”
肖清月氣得直搖頭,懶得跟他掰扯。
“不要糾結于一城一池的得失嘛,就像打仗一樣,不要隻盯着眼前的戰場,你要有大局觀。”陳長江自顧自說得開心,“那個餅子,你準備好沒有,餅子,餅子,餅子?”
“都說了不準叫我餅子!”千層餅用手堵住耳朵,用下巴磕在回車鍵上。
陳長江飛速浏覽着屏幕上的信息:“我總結下,在我睡去的這段時間裡,鄭依琳依舊不知所蹤,對其男友廖輝家中的調查也并未發現疑點,反倒是在區塊鍊盜竊案上意外發現了他名下的賬戶,和其他200個賬戶被當做洗錢的黑戶,境内其餘80幾個賬戶的主人和他一樣也是失蹤人口。”
不需要别人的認可,他長歎一口氣:“基本上,等于什麼進展也沒有。”
他把手肘倚在腦後,刻意忽略胸前的疼痛:“基本上這就等于牢飯在向我招手的意思了,”他朝旁邊的人歪了下腦袋,“你同意不?”
肖清月沒理他,低頭看着寫滿數學題的記事本。
“單相思有什麼意思?”陳長江撇撇嘴,“你姐姐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餅子……哎呀好啦,千層餅行了吧,查下鄭依琳的親戚、朋友、同事、好姐妹之類的近期有沒有特别大宗的支出,類似租房子之類的消費,再全面查一次。”
“我就不用查了吧,”肖清月說,“我在你眼前呢。”
陳長江歪了下嘴角,被身為女人的肖清月捕捉到:“你不信我?”
沒等陳長江回答,千層餅率先舉起手:“我,我相信你。”
“把你的花癡相收回去,”陳長江不客氣地說,轉回肖清月,“你憑什麼特殊?”
“我……”肖清月側過臉去不再說話。
千層餅悄悄地跟她打眼色,用口型對她說:“放心啦,安妮寶貝,”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相信你。”另一隻手在鍵盤上,上下翻飛。
陳長江假裝沒看到倆人眉來眼去的樣子:“之前信誓旦旦要為陳長炜洗清嫌疑,女人心啊。”他的手指順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劃過去,“八十多個賬戶,八十多個失蹤者信息,對方是怎麼掌握的,全國失蹤人口那麼多,是怎麼找到他們的,他們一定有什麼聯系。”
生氣歸生氣,千層餅調出之前自己的排查結果給他看:“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别,不同的職業,不同的地域,”他的聲音裡帶着些許煩躁,“我實在找不出他們之間的聯系。”
“沒關系的,你已經很棒了。”肖清月的話像一汪清泉彙入他的耳朵裡,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千層餅羞澀的用披薩餅擋在自己臉上。
陳長江噴出一口可樂,直截了當地指出來:“你是不是對自己臉的面積有什麼誤解。”
千層餅根本不理會他的話:“你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呵,告訴我,你哪兒來的自信?”
“自古強者根本不屑于與弱雞為伍,”千層餅說,“做好你自己的事兒吧。”
“頭好疼,”和朋友鬥嘴敗興而回的陳長江用指甲扣着太陽穴,“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系呢,怎麼才能知道呢,看來要出一趟外勤了,但是我現在這身體……”
這時,鐵皮房外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一臉傷的孔轶玮把腦袋伸進來,懷裡抱着不停掙紮的霹靂彈,恭恭敬敬地詢問:“幾位大佬,我可以回來了嗎?”
“快來快來快來,”陳長江把人招呼回來,熱情地把吃剩下的披薩餅分享給他,熱心地詢問,“累了吧,兄弟。”
孔轶玮掬了一捧老淚:“大哥你可不知道,這個霹靂彈可太不是個玩意了……”
話說到一半,被喵的一聲吓得一個激靈,确定“危險分子”在千層餅肚皮上作威作福,撸起袖子:“你看看我被抓的,這些傷口,這要是讓我媽看見,不得心疼死啊。”說話間,真的擠出兩滴老淚,“我也是爹生父母養的啊,大哥,你行行好就可憐可憐我吧。”
“放心放心,”陳長江親切地幫他擦掉淚水,一手擱在那個啜泣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既然入了團隊了,你就是自己人了,這樣我代大家做主給你放個假,批準你出去旅遊怎麼樣?”
“真的?”孔轶玮将信将疑地說,“不是又有什麼陷阱吧。”
“哎呀,怎麼會呢,”陳長江對千層餅說,“把那80多個賬戶名單地址打出來,勾選幾個省份近點的讓他去走訪看看。”
孔轶玮一臉苦相:“又讓我幹嘛?”
“沒事,就是跑跑腿兒,搜集搜集情報,沒危險的,”陳長江安慰他,不忘提醒千層餅,“把我們需要知道的問題也打出來,一并交給他。”
“我拒絕不行嗎,”孔轶玮哭喪着臉說,“即便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我認為我和大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實在不忍心抛下你們自己走啊。”
“千層餅,把霹靂彈扔給他,再溜一遍。”陳長江頭也不擡地說。
“哎别别别,說着的說真的,”孔轶玮指着胳膊上的一串小疙瘩說,“我對貓毛過敏,可别讓我再弄它了,求求你了。”
“那就跑腿兒查線索?”陳長江貼心地給他提供其他選項。
孔轶玮隻有不情不願地應承下來,看着名單上的地址,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路路路,路費呢?”
“餅子,從經費裡給他拿。”陳長江說。
“我們什麼時候有經費了?”千層餅眼睛眨都不眨,直接反駁他,“還有啊,别在叫我餅子了,你個混球。”
陳長江聳了聳肩,意思是我也沒辦法了:“要不,你先墊上吧。”
孔轶玮剛想反駁,被趕過來找他玩耍的霹靂彈吓得直接跑掉了。
“祝你好運哦,”目送他離去的背影,陳長江對千層餅說,“你再把碼頭的視頻從頭到尾用0.5倍速放一遍。”
一遍完後,一貫嬉鬧的陳長江臉上的表情也逐漸凝重:“再來一遍。”
“怎麼樣,有發現嗎?”肖清月緊緊地守在他身邊,一步不肯離開。
“再放一遍。”
“再放一遍。”
“再放一遍……”
在無休止的重複循環中,陳長江一遍一遍把每一個場景在腦海中分析過濾,那些晃動的,快速變換的鏡頭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他閉上眼睛,一遍一遍回放。
房間裡靜悄悄的,連霹靂彈都豎着耳朵盯着他的方向看。
“一定有線索的,一定有線索的,”陳長江念叨着,視頻裡的畫面像車輪戲一樣在他腦海中輪番上演,忽然間,他整個人魔障一般定住,“第15分鐘23秒。”他猛然睜開眼睛,對千層餅說,“把那幀畫面切出來。”
千層餅依令行事,屏幕上并沒有那女人的背影,隻有幾個女生爽朗的笑臉。
“右上角放大。”陳長江說。
随着千層餅的操作,屏幕右上角的石碓被按比例放大。
“這是……”肖清月指着旁邊那一閃而過的影像,“那女人的鞋跟。”
“對,”陳長江回答,“餅子看你的了,我們需要的是下一幀的數據。”
“放心吧,”千層餅沒空跟他糾結綽号的事兒,撸起袖子,“是展現我真正實力的時候了。”
千層餅把那幀畫面截取出來,放大後過濾掉光點和霧:“情況不太樂觀啊兄弟們,”他一邊操作一邊說,“她踩在石縫裡,除掉暗影之後會丢掉許多細節。”
“一點點除暗,”陳長江用手指支着下巴說,“然後用反色試一下。”
“ok.”千層餅熱情洋溢地操作起來,很快他指着大屏幕說,“你們看。”
一個反色的圖案出現在屏幕上:“經過我的查證,”千層餅興奮地說,“這個标志是Eifer的标志性設計,全國也沒有幾家連鎖店的。”
“Eifer?”肖清月說,“我聽過這個牌子,是德國的手工品牌,很貴的。”
“所以說,這個女人的裝扮還有炸雞店的紙袋很有可能是誤導警方故意留下的線索。”陳長江說。
“這麼說,她早就知道有學生在那兒拍攝,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我恐怕不是,”陳長江否定這個判斷,“我覺得如果是刻意誤導的話,應該會做得更嚴密才對,就現在來看她所謂的僞裝隻是常規狀态下迷惑警方的做法而已。”
“你到底想說什麼?”千層餅第一時間将發現發給李生。
“我們的對手,”陳長江幽幽地說,“深不可測。”
*
高岩和老張彙合沒多久便收到了李生傳來的消息。
“那個穿着紅色襯衣的女人腳上穿着的是德國手工品牌的鞋子,”李生說,“所以之前炸雞店的外賣袋和廉價的着裝很可能隻是誘導我們的做法。”
“可能是誘導也可能不是,在偵查過程中不要輕易下結論,”高岩對下屬警員說,“你根據之前制定的搜查範圍繼續排查,還有多久能完成。”
“我們請求了當地警隊的協助,”李生說,“我盡量會在明天上午之前完成。”
“好的,鞋子的事情交給我,”高岩說,“等你的消息。”
“是,”臨挂電話,李生補充了一句,“本市内Eifer的經營地點已經發到您和劉叔手機裡了。”
聽到新信息的提示音響起,高岩說了聲:“謝謝。”
“謝什麼,高隊您真是見外,”李生裝瘋賣傻地說,“都是應該做的。”
“臭小子,少在這兒跟我打馬虎眼。”高岩用言辭敲打他,“等案子破了之後,我排出時間好好跟你‘談談心’。”
“唉唉唉唉,你們幹嘛呢,别動,别亂動,那是什麼……”
“混蛋,假裝聽不到是吧,你等着。”
高岩剛想挂掉電話,那頭傳來李生的尖叫聲:“隊長,我們有有有,有發現了,”
“把舌頭捋直了。”
“我們在青棋鎮東邊廢棄的荒地裡發現了紅色的襯衣和黑色的寬腳褲。”
“和視頻裡是一樣的嗎?”
“現場的照片已經發給物證科了,還在等那邊的回複,不過,”李生說,“如果您要我判斷的話,是同一件。”
“高跟鞋呢?”高岩問道。
李生抱着電話掃視一周,跟現場其他搜尋隊員确認過後:“沒有,但是,”他忽然趴下來,順着草地上蜿蜒曲折的縫隙仔細查看,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泥土裡出現了一連串清晰的E形圖案,“我想,我找到她的蹤迹了。”
“什麼意思?”
“我找到了她的鞋印,”李生望着手電光照不可及之處,向當地搜查隊員詢問那是哪裡,然後将結果告知隊長高岩,“我懷疑她乘車從青棋鎮東面的土路離開的,這裡地理位置偏僻,将作案用的物品丢棄在這裡後離開的她,不可能沒有交通工具。”李生飛快地跑起來,“我會仔細查看痕迹,不放過任何一點可能的。”
李生飛奔過去,其他調查人員緊随其後,在草地與土路的交界處示意衆人停下來。
正當他打開手機上閃光燈仔細查看地上幾乎被風吹散的細微線索時,一隻穿着黑色 Crocs洞洞鞋的腳直直地拍在模糊的小E上。
李生扔了電筒和手機,兩隻手死死地在那隻肥厚的腳脖子上,恨恨地擡起眼。
一個肥碩寬大的臉在他頭上笑眯眯地打着招呼:“丁警官,好久不見哦。”一邊說,一邊嚼着披薩,食物的殘渣掉進腳下人的眼睛裡。
李生捂着眼睛暴躁地跳起來,結果一腳踩在自己的手機上,伴随着屏幕碎裂的聲音是他的吼聲:“混蛋,你來幹什麼,還有啊,”他指着對方腳下,“還不快給我收腳!”
千層餅聽話地拎起肚皮上的肉,輕巧地跳開了。眼見着那個小E模樣的圖案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千層餅後背上的黑影一個閃動,“嗵”的一聲落在了之前的落腳處。
霹靂彈喵了兩聲,坐下來在泥土裡蹭屁股。
“它它它……它在幹嘛?”李生垮着臉把,貓咪揪起來,地上的圖案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
千層餅撓着頭:“有寄生蟲了,我總忘記帶它去看獸醫。”
李生把貓丢給他,心疼地撿起地上的手機和電筒:“那你就帶它去獸醫院啊,來這兒幹嘛啊?”看着手機屏幕上縱橫捭阖的蜘蛛紋,肉疼地敲打着胸口,“不對,你怎麼來這兒的?”
“就是,”千層餅從背包裡翻出筆記本電腦,點開上面的照片,“根據你發來的線索定位了你可能的位置,沒想到你真的在啊,”千層餅憨厚地笑了笑,“你們警方的動作可真慢啊。”
原來之前李生把發現的衣服照片在發給物證科的時候也發了一份給千層餅,女人的線索是他發現的,李生想這種不按套路出牌,劍走偏鋒式的查證方法或許能從不同的角度給調查帶來一些“驚喜”。
不過此刻他隻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把他保釋出來。
“你到底來幹什麼?”李生惱怒至極。
“那還用說,”千層餅把吊在脖子上搗亂的霹靂彈推到背後,握起一隻拳頭,信誓旦旦地說,“來幫忙啊,你來撒網式搜查,一定沒帶技術科嘛,而我,”他翹起大拇指戳着自己,“我一個人可以頂多半個技術隊。”
李生咬牙切齒地說:“可是,你剛剛毀掉了證據,現在,帶着你的貓離開,有多遠走多遠,别讓我再看見你,否則有你……”很快他的注意力被遠處蹒跚走來的兩個人影兒吸引:“天啊那是,那不是……”李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也顧不上追究他的責任,敲着千層餅的膀子,小聲說,“混蛋,你帶他來幹什麼,還不叫他快跑。”
“什麼,不是你們做的?”千層餅豆大的眼睛睜得溜圓,立刻扭動全身的肉給陳長江示警,“喂,計劃有變,你别過來……”
可是已經晚了,那兩人已經行動至警用探照燈的照明範圍内,有眼尖的警員認出來了來者,大喊一聲:“那是通緝犯陳長炜,追啊!”
沖在最前面的是李生在警局新收的小弟孟勤偉,是孟涵的表弟,也是警校4000、8000和15000米田徑記錄的保持者。
“哎呀,我的證據啊,”李生看着被踩得一塌糊塗的地面,氣得直跳腳,又怕陳長炜被自己人抓到,猶豫不決間還是追了上去,“混蛋,你來幹什麼!”
不擅長奔跑的千層餅幹脆席地而坐,抓過背後的霹靂彈,在朗月和星光的照耀下開始撸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