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都後的二百個日夜,我的導師找上門。
他懷中抱着的正是妻子剛誕下的幼子,按理說剛出生的嬰兒不宜見風,導師并不在意這點。
隻因導師的孩子竟生得兩面四手,形如異形。
導師乃咒術世家的嫡子,妻子是名門貴女。
同為高貴血脈的雙方卻生下這麼個怪物,在京都内算一樁醜聞笑談,我遠在京都外的荒山上居住,聽聞這消息先是詫異,随後發笑。
回想起導師平日裡口口聲聲強調的血脈純淨,而今卻誕下這等異形之物,真不知是否算是對他的一種諷刺與報應。
可令我沒有想到,導師竟甩垃圾般将那個孩子扔給了我。
【見信如晤,此子外貌雖非常人,卻是人類所生、人類所養、現交由你撫育。若是拒絕我便将你的秘密公之于衆——加茂敦仄留】
揉碎了信紙,我冷眼瞥看襁褓中櫻色短發的幼童,四隻肉乎乎的小手胡亂抓撓着。
我雖出身卑微,身份難以啟齒,但所幸擁有不俗的咒力與還算聰慧的頭腦。
京都是個講究名門血統的地方,在寮裡學習咒術時經常被欺負,低賤的出身便是給那些能力不如我的公子們當牛做馬的理由。
我不願意,于是賣身給一戶空有頭銜的窮貴族做義子,更名為五十鈴不鳴,礙于貴族情面的公子們便放過我。這場交易并不止于此,我從此要頂着五十鈴氏的名諱活着,一個低賤的平民若帶不來利益,貴族就會抛棄我。
于是年輕氣盛的我為了榮耀,也為了京都第一咒術師的稱謂報名參加了拔除夜遊,在那場大賽上慘遭落敗,甚至被一直瞧不起我的禅院善彌所救。
我丢了一顆眼珠,沒了尊嚴,成了寮裡的淪為笑柄,我應該自戕,混到這步田地不如去死,連五十鈴家都派人送信與我斷絕關系。
誰都沒想到,禅院善彌居然對我施以援手,五十鈴家收回那封信,隻是我自覺無臉留在京都。
——
冬日的夜晚極其寒冷,我原先是靠着咒力運行全身,穿得單薄些倒也無妨,但這孩子遭不住凍。
我受不了小孩的哭聲,燃了火符,憑空飄蕩着幾簇紅色的火焰繞着小屋空蕩蕩的房間跳躍,小屋内漸漸回暖,他才終于不哭。
方才看清這是個男童,不禁有些慶幸。
若這是個女孩,她的未來該如何托付?恐怕嫁娶之路将布滿荊棘。但即便是男孩,又能怎樣?世間總有例外,誰能斷言,沒有一個靈魂能夠穿透外表的枷鎖,去愛這不幸的孩子?
人與野獸不同的一點,人更看重外表。
這孩子的命運似乎一開始就寫滿了不公。
我想換掉嬰兒身上穿戴着的裹布,布角細細地繡着一個傩字,這應該是導師為他起的名字。
“阿傩,你該恨的是加茂敦仄而非我,要牢牢謹記這一點。”
這是加茂敦仄贈你的名字。
你的血脈,你的外貌,都是他給你的。
日後若有怨恨,也不能遷怒到我身上。
我輕聲叮囑,即便他仍是那襁褓中的稚嫩嬰兒,我也要趁早在他心中種下這粒種子。以免他日後因這副外來之貌無端自怨自艾,畢竟他非我血脈所承,即便容顔不佳遭人白眼,亦與我無涉。
因為受夠了無緣無故的打罵折辱,在寮裡那群人慣會找借口欺辱平民,我學會了事事做在前頭,免得被人問責。
但是阿傩很不聽話,他四隻手牢牢地拽着裹布,力氣大得吓人,不肯讓我換掉,嘴巴緊抿,櫻紅色的眼珠無端地讓人心慌。眼下挂着淚珠,又洗掉了不安的錯覺,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因為沒有安全感,放聲大哭。這時候的他還像個正常孩童。
我氣急地罵他:“不知好歹的東西!給你換幹淨的衣服都不願意,那你裹着這身臭東西過冬吧!”
說罷,阿傩被放在榻榻米上,趁着雪還沒鋪滿整個院落,召喚出簡單的式神生火燒水。
不是我有潔癖,那孩子身上的腥味太過濃重,若原先我不會在意這些,但是在寮裡生活了這些年,也不免開始在意起這些細節。
初到寮裡那年,有人拿着女孩用的白色胭脂哄騙我塗抹,我頂着慘白的臉上了整日的課,導師未說些什麼,禅院善彌端坐在我身後。
折扇開啟,折扇合住。
歎息聲鑽進我的耳朵。
禅院善彌原先不是坐在那個位置。
不過是覺得我污染了我的眼睛才換到後頭去。
這個教訓我吃了,京都内哪有什麼真心朋友,身份地位不夠好,你在我們眼中便是一條嘩衆取寵的狗。
小兔模樣的式神跳到我肩膀處,擡起前爪拍了拍我的臉頰。
“五十鈴!五十鈴!水燒好了!”
我回過神來,走回屋子裡。
阿傩已經脫個精光,臭烘烘的裹布孤零零地散落在榻榻米正中央,小家夥卻不見蹤影。
我的房間不大,又是個剛出生的幼童,總歸跑不出院子。
等等,我愣住——
才出生不足月的孩子會跑步嗎?
我蹙眉,雖然從沒見過别的嬰兒,也不清楚幼童什麼年紀才是跑跳的時候,但阿傩這樣的小孩肯定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