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尤海璐看着她,臉上的表情五味陳雜,“我記得很清楚,十年前你帶着人到我家,揭露了我前夫的罪行。”
連旁聽的錢小曆也不禁感歎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竟然膽敢這樣做。
秦月明平靜地聽完自己的所作所為,說:“我至今覺得你離開蔡建坤是一個明智之舉。”
“或許吧,”尤海璐說,“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的人生也因你變得一塌糊塗。”她的手不自覺地落到平滑的小腹上,“當時我懷孕了,不到兩個月,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直到他離開。後來因為大出血,摘除了整個子宮。這輩子,我也隻當了一天媽媽而已,就是我失去他的那一天。”
“我很抱歉。”秦月明說,她的聲音有了柔軟的成分。不像十年前,曾經年少的她是一把鋒利的劍,帶着傲世的眼光,誓要将所有不平親手斬掉。
卻不知,刃有兩面,救贖的同時也給别人帶來了無盡的傷痛。
尤海璐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在意:“也是我咎由自取,其實當初我沒準備他離婚,隻是氣不過他做了那種事,想給他點教訓而已。我沒有想過我愛的男人會做這樣的事情,直到他把我推倒在地,然後任憑我血流不止揚長而去,那一刻我知道和孩子一起離去的,不隻是我的婚姻而已。”
“蔡建坤什麼時候知道孩子的事的?”
“一周後,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才趕到醫院。”
“他當時的反應是什麼樣的?”錢小曆問道。
“憤怒,他質問我是不是故意殺死他的孩子,像發了瘋似的吼我,可是當有外人在的時候,他又是個好好丈夫。所以我沒出院就給他寄了離婚協議。”
從尤海璐家出來,秦月明還是無法接受蔡建坤的報複行為,在她看來這些事并不足以支撐一個長達十年的憤恨。
“别想那麼多,”錢小曆勸她說,“等抓到他之後親自問問不就好了。”
秦月明點點頭,難得跟他意見一緻。
“問題是,難道他會人間蒸發?”錢小曆疑惑不解的時候,秦月明已經将蔡建坤的照片發到同學群裡,利用群體的力量尋找他。
很快,群裡有了回音,一個同學說他替姐姐去少管所看望侄子的時候好像見過他。
“少管所?”秦月明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林恒生的父親也說,他從少管所裡回來後,更加不好管了。”
少管所裡,秦月明和錢小曆翻遍了所長提前準備好的十年來員工的資料信息,沒有找到蔡建坤的半點蹤迹。
“所有的工作人員信息,都在這裡了嗎?”錢小曆問道。
“當然,”所長回答說,“包括保安和臨時工的,你們之前在電話裡交代得很清楚的。”
錢小曆取出蔡建坤的照片交給所長辨認:“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所長戴上眼鏡,仔細查看照片,隻是給出的答案依舊叫人心碎:“沒見過。”
“好吧,打擾了。”正當秦月明和錢小曆以為要铩羽而歸的時候,挂在走廊展示闆上的一張活動宣傳照引起他們的注意。
兩個人拿着照片再度沖進辦公室的時候,所長正跟電話那頭的妻子吐槽上班的趣事,沒等他挂掉電話,秦月明直接将電話按掉,指着照片上的男人問:“這個人是誰?”
所長悻悻地撇撇嘴,招呼助理找來了負責人事工作的科長。
奇怪的是,主管人事工作的人對蔡建坤為什麼出現在少管所的空間内也是一無所知。
最後,還是負責後勤采買工作的大叔認出來他:“那不是周凱師傅嗎?”
“師傅?”錢小曆問道,“他是做什麼的?”
“食品公司的員工,之前所裡給孩子提供的新菜單就是他們調研後開發出來的,聽說市裡好多學校的菜單都是他們定制的,之前還在所裡開過半個月的廚師培訓課程。”
“因為在少管所裡上過他的課,所以林恒生叫蔡恒生師傅是情有可原的,他之所以對曹江珊和李佳緣的事情這麼了解,很可能是在調研過程中誘導學生說出來的。”
不過雖然知道了嫌疑人的身份,但是對于化名周凱的蔡建坤到底身在何處,連他工作的單位都無從知曉。
“如果他一直躲着不出現,我們就永遠抓不到他嗎?”絕望的蘿蔔頭在電話那邊哭喊着,為死去的孩子鳴不平。
白華生安慰他稍安勿躁,而自己也在焦慮之中。
“我有辦法。”秦月明說。
“所以啊,”莊别辰抻着懶腰打着哈欠,“我真不明白,到底是哪家千金的同學會要我們來客串保安,我們是警察啊,幹嘛要換成保安的制服?”
“讓你做什麼就做,少廢話,”錢小曆透過無線電耳機對學弟說,“實習完後想不想來我的組?”
“不想。”莊别辰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隻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做交警最劃算,每天騎着摩托到處兜風,還不用怕别人給他貼罰單,心情不好還可以去貼别人。
秦月明出場的時候,他更是連交警的夢想都忘記了。
秦月明在台上講述着寫在記事本上的故事,着重講了曾經被隐瞞了多年的校園猥亵案。
與此同時,一個快遞員模樣的人進入慶典現場,将一個外賣盒放在秦月明下方的舞台下面,很快盒子被腐蝕掉,刺鼻的濃煙似的在場的人亂成一團。
外賣員趁着混亂逃離現場,一對潛伏的人馬悄悄跟在他身後,将交付尾款的人團團圍了起來。
“蔡老師,好久不見。”本應昏迷的秦月明走進包圍圈裡,赫然發現,當年意氣風發的中年人,已經垂垂老矣。
警局裡的氛圍并沒有因為嫌犯的落網高昂起來,蔡建坤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也不肯為自己辯解,一心一意地拖着時間,他知道,警方隻能羁押他48個小時,隻要他挨過去就又是自由之身。
他以這樣的态度應對審問,連白華生也是一籌莫展:“他懂法,相信為了逃脫法律的制裁,他一定也做了相當的研究。他堅稱之所以送去加了麻醉劑的煙霧彈,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學生的慶典加上點笑料而已,完全是遊戲性質的,而且因為沒有涉及傷害到任何人,警方一時間無法提出确鑿的證據給他定罪。”
正當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從門外走進來的蘿蔔頭抱着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兩封信分别交給秦月明和錢小曆。
“什麼?”錢小曆問道,“有事就直說,辦案呢你寫什麼信,給你閑的是不是?”
“不是,才不是。”蘿蔔頭說,“剛剛我在樓梯口碰見個大姨,就好心幫她把東西拿上來了。對了,”他把文件夾推過去,“這個是給你們的。”
秦月明打開通向審訊室的話筒,念出文件裡的内容:“我蔡建坤,在這裡鄭重發誓,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有效的……”
蔡建坤臉色大變:“你不是失憶了嗎?”
“記憶可能丢失,但正義永遠不會。”秦月明回答說。
“你别想唬我。”蔡建坤堅持着自己的判斷,“我是不會上當的。”
“這麼自信,到底是因為相信我失憶了還是因為已經過追訴期?”
“總之,我勸你别那麼費勁,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十年,人的記憶會出現偏差的。”秦月明提醒他說,“想想你曾經寫過什麼。”
蔡建坤臉上出現了慌亂的表情,那正是秦月明想要的:“看來你想到了,你在忏悔書上明明白白地寫着你猥亵最後一名女學生的時間,所以明天才是猥亵案最後的追訴期。”
“那又如何,”蔡建坤笑起來,“你隻能以猥亵罪起訴我,還要先找到當年的當事人才可以,當年沒勇氣出來作證的人,你以為十年後就會有勇氣嗎?”他向秦月明提起挑戰。
“人是會變的,”秦月明說,“或許有人已經身為人母,願意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個好的世界也說不定呢。”
“即便如此,”蔡建坤說,“你也隻能起訴我這個,某個老朋友的死,還有某個小朋友的死,你永遠栽不到我身上。”
“我們試試看好了,你做過的事情,總會留下痕迹。”秦月明回答說,一如既往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