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對你母親的量刑會如此熟悉?”秦月明問,“是你的母親告訴你的嗎,是她告訴你的,她可以保外就醫嗎?”
李佳緣瞬間冷靜下來,她抽泣着甩掉眼淚:“沒有,是我自己用手機搜索的,總之,我媽媽不會進監獄。”
李琳輕輕搖着頭,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兒:“沒關系的,媽媽沒關系的,你好一點,以後要乖一點。要記得媽媽的話,一定要牢牢記得。”
一滴淚從她青紫色的臉龐劃落,被那隻拿着剪刀的靈活大手擦掉。
“停下來,聽見沒有,我叫你停下來!”
“停不下了,”秦月明捧着李佳緣的臉說,“你媽媽犯的不單單是侮辱屍體罪,她犯的,是殺人罪。”
“什麼,怎麼可能?”李佳緣後退兩步,“不可能,我媽媽殺誰了,我媽媽殺了誰?”
“曹江珊。”
“曹江珊是孔夢瑤殺的。”李佳緣瞪圓了眼睛,用生怕警察聽不到的音量強調說,“你們有沒有腦子,殺曹江珊的是孔夢瑤,孔夢瑤,你們不是都查清楚了嗎,孔夢瑤也已經認罪了,為什麼來誣陷我媽媽?”
“沒人誣陷你媽媽,”錢小曆說,“向警方揭發她殺人的,正是你媽媽自己。”
“怎麼可能是這樣?”李佳緣看着自己的母親,“你告訴我,他們說的是假的,他們說得都是假的,對不對?殺曹江珊的就是孔夢瑤,殺曹江珊的就是孔夢瑤對不對?!”
“永遠不要忘記我對你說的話。”李琳神色淡然地看着地上的頭發,“不要忘記媽媽的話,你要好好長大,替我好好照顧姥爺。”
“不!”李佳緣撲到地上,淚水奪眶而出,她明白,一切都明白了。在那個瞬間,她知道母親做了什麼,她跪在地上,望着母親的方向,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我們查到的證據是,你的母親周五夜裡受了刺激,從家中跑出去,幾次路過警局想投案自首,後來在西川河邊坐了一夜伺機自殺。第二天,她到死者曹江珊家想當面向其父母親謝罪,因為和曹立德的私情被其妻子木琪芳軟禁虐打直到被我們解救下來。”錢小曆簡述着事情的來龍去脈,“以上的事件我們和當時的目擊者都證實過。”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秦月明說,“根據曹立德交代,周五那天夜裡,有一通電話打到他手機上,對方卻沒有說話。”
“我們根據電話号碼查到了那個公共電話,就在離你家兩個街區外的地方,同一個時間段内打出去的電話号碼,一共有兩個,另一位接電話的人,”秦月明說,“就是這位理發師先生。”
“你為什麼……”李佳緣仰起頭,撞見男人眼中的痛楚和隐忍,“你不會是……不對,不可能,怎麼可能……”
“一個單親母親和她的孩子遇見事情時會找誰呢?”錢小曆問道,這個問題讓李佳緣頭疼欲裂。
“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李佳緣望着并不否認的二人,“我的,我的……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根據我們的調查,你的母親和曹立德并非情人關系,隻是利益往來,”秦月明說,“曹立德一直利用權力之便勒索你的母親,但是不知情的你誤以為兩個人有奸情,所以在學校裡總是忍不住找曹江珊的麻煩,是不是?”
秦月明歎了口氣:“但事實是,周六的那天,為了讓曹立德的妻子相信他們兩個有不正當的關系……”
“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李琳哭起來,
“媽媽,”李佳緣機械地轉動眼珠,“是我做錯了,是嗎?”
“沒有,沒有,”李琳從座位上滑下來,跪在女兒身前,捧着她幼小又稚嫩的臉,“你沒錯,你沒有錯,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李佳緣大叫起來,“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是我,都是我……”
“不是你,不是你,”李琳心疼地抱着女兒,恨不得替她承受,實際上她正是準備這麼做的,“都是媽媽不好,都是媽媽不好。當年媽媽執意要生下你,到現在也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我愧對你,我總是想着多賺點錢,讓你衣食無憂,所以走錯了路被曹立德勒索,我以為我給你了最好的,卻給了最糟的。”
一隻大手護在李琳母子周圍:“是我不好,是我沒能力,讓你們娘倆受苦了。是我一直在逃避一個男人,一個父親的責任,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們。”他擡起頭,護在啜泣的母女身前,“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人是我殺的,和她們無關,請把我抓起來吧……”
瘦弱蒼白的李佳緣忽然掙脫大人的懷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她流淚說:“人是我殺的,曹江珊是我殺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不,”李琳抱着女兒的腿不肯放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個樣子的,你别瞎說,你别瞎說,是我殺人,是我殺的。”
“臘腸,臘腸不怕啊,爺爺在,有爺爺在呢。”劉浩城輕輕摸了摸狗頭,伸手去拿頭叼着的炸彈,“那個混蛋在上面塗了膠水。”
“忍着點,掉撮毛的事兒,總比丢了命好。”秦月明深谙權衡之道。
“不可以,”劉浩城說,“炸彈上面還有一個彈珠的觸發機關,如果我們幅度過大的話,會立刻爆炸。”
慌忙間,秦月明從廚房取來了一整瓶橄榄油,倒在炸彈上,用紙巾墊着,一點一點将膠水從臘腸嘴上撥離開。
像是知道大家為了救自己咋努力,堅強的臘腸一聲不吭,直到它從炸彈上松開口第一時間撲進了秦月明的懷抱裡。
在場的人包括錢小曆此刻才稍稍放下心來,大氣也不敢喘的劉浩城,将拆下來的炸彈往錢小曆手裡一擱,一手拐着孫女一手拐着狗,“咚咚咚”地往門外跑,一邊跑還不忘記囑咐錢小曆,“别亂晃哈,一定要拿穩了,專業的拆彈人員正在趕來的路上,一定要堅持到他們來啊,不然,”劉浩城用蒼老的聲音感歎着,“不然你就英年早逝了。”
“蘇爺爺……”在英年早逝邊沿徘徊的錢小曆欲哭無淚,一動也不敢動,努力維護着手上的平衡。
秦月明看着陽台上的錢小曆,忽然被他身後的一塊紙片吸引,不顧劉浩城的阻攔回到錢小曆身邊,撿起那張熟悉的紙,上面用标準的仿宋體寫着:“不要追蹤我,否則,你會變得不幸。”
沒有落款,沒有任何标識,突兀的到來。
空氣中忽然出現不同尋常的嘀嗒聲,秦月明努力分辨,正看見晾衣架和瓷磚的空隙處閃爍的紅點:“危險,讓開。”
秦月明推開全神貫注的錢小曆,在她飛撲過去的瞬間,伴随着巨大的爆炸聲,火光沖天。烈火是秦月明昏倒前意識裡最後的畫面。
一般被烈火燒灼的熱,一般是在冰藍海水中的冷,在冰火兩重天中苦苦煎熬的秦月明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錢小曆那張關切的臉。
“你怎麼樣了?”
秦月明擺擺手,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被厚厚的紗布纏得幾乎不能動彈。
“我爺爺呢?”秦月明問道。
“他去超市了,交代我在這裡守着你。”
“臘腸呢?”
“在寵物醫院了,傷口不深,狀況還算好。”斟酌片刻,錢小曆問道,“你怎麼樣?”
“我沒事。”秦月明回答。
“炸彈的線索已經在查了,威力不是很大,手工制作的,我們正在加緊排查。”
“辛苦了。”秦月明說。
“是你救了我。”錢小曆指出來,那聲謝謝卡在喉嚨裡,沒辦法輕易出口。
“我沒有想要救你,”秦月明直言不諱,“我隻是不想放開那隻手而已。”
“對了,你爺爺給你帶來好多東西,怕你在醫院無聊。”錢小曆從床下拎出來個大包交給秦月明。
随着秦月明的翻檢,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筆記本。
秦月明懶得理他,翻開記事本繼續填上面的數獨題。
這讓錢小曆不可遏制地想起記憶中的女孩兒,為了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他說道:“你也喜歡數獨?”
“小時候喜歡過,”秦月明說,“不過後來忘記了,上次頭疼之後爺爺刻意找了原來的東西幫我恢複記憶。”
“她也喜歡數獨呢。”錢小曆感歎着說,記憶裡的那個影子越來越模糊,幾乎就快要抓不住了,他必須借助眼前的實體才能抓住記憶裡的衣角。
“誰?”
“吳……吳芳菲。”許久未提起的名字滑過舌尖的時候,帶着意想不到的苦澀氣息。
“她不喜歡數獨。”秦月明肯定地說,“她不喜歡跟數學沾邊的任何東西。”
“怎麼可能,”錢小曆說,“一定是你記錯了。”他明明記得第一次跟吳芳菲相識,就是因為他破解了她發在校報上的數獨題。
他記得很清楚,從那以後,兩個人經常互相出題交換,一來一往,在共同的愛好上建立起來的感情,卻終究敵不過生離死别。
秦月明懶得跟他理論,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情。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告辭了。”錢小曆說着往門外走,此時電話鈴聲響起,“喂蘇爺爺,秦月明醒了,您放心吧,她沒事。”
“不是秦月明,不是秦月明,”電話那頭傳來劉浩城的哭聲,“是趙棋,是趙棋,他被炸死了!”
四個身穿全套防護服,頭戴面罩的人在秦月明家小區的花壇裡展開匍匐式勘察,被小區裡的孩子發現,尖叫着招呼來更多的小夥伴,一邊吃着零食,一邊圍觀。
對圍觀群衆的熱議無知無覺的幾個人,仔細地做着手上的工作,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蹤迹,陳勤打開防護罩内的無線電,對其他人說:“加油啊,老幾位,要相信自己的判斷,犯罪分子一定會留下蹤迹,而我們一定會把他們緝拿歸案。”
“犯罪克星,犯罪克星我來了。”另一位穿着防護服手腳利落的劉浩城端着果汁和各色小食跳進花壇裡,将食物一股腦地丢在地上,挨個拍了拍哥幾個的屁股,感歎說,“像肉松一樣松軟,再也不複當年的挺翹喽。”
“你說什麼呢!”孫志飛抓起石子丢在他的頭上。
“别說了,”劉浩城席地而坐,招呼着老朋友,“趕緊過來吃點先。”
趙棋和陳勤氣哼哼地坐起來,本來想控訴他這種作威作福的行為,結果一看表:“到下午茶時間啦。”
于是愉快地決定:“我們先吃點東西吧。”
幾個穿着生化防護服的男人,坐在小區的綠化帶裡,開啟了休閑時刻。
陳勤一腳将防護頭盔踢得老遠:“兔崽子,敢在閻王爺頭上動土,真是活膩歪了。”
“别急别急,”劉浩城翹着小手指,像品味最珍貴的葡萄酒那樣品味着蘇打水,“現在是下午茶時間,不要動怒,不然你的腸胃會消化不良的。再說了,收到威脅的是我,你急什麼。”
“廢話,”陳勤嗆聲說,“都是一樣的人,憑什麼隻有你受到威脅,我們沒有?”
孫志飛附和道:“對對,說不定是你小子自導自演的呢。”
趙棋指着朝跌到遠處的頭盔跑去的孩子說:“小朋友,回來回來,把那個給爺爺拿回來。”他歎了口氣,控制好語調,擺出一副好脾氣的樣子,“讓你拿回來,不是踢回來啊,你個熊孩子,那可不是皮球。”
被他點名的小朋友挂着淚花将防護頭盔送回來的時候,趙棋一把将孩子抱在懷裡,在他手裡塞了一把零食,孩子登時轉哭為笑甜甜地說:“謝謝爺爺。”
“說謝謝伯伯,”趙棋吹着胡子說,“你爺爺我還沒老到七老八十呢。”
劉浩城湊到陳勤跟前指着趙棋酸酸地說:“他今年周歲有90了吧。”
“瞎說,”趙棋噴出嘴裡的糖豆吐朋友,“不要臉的東西,我是咱們這裡歲數最小的。”
“歲數最小的一會兒收拾垃圾怎麼樣?”劉浩城賤賤地接上一句,引得其他的老家夥一通爆笑。
趙棋倒也是不生氣,熱情滿滿地将一盒新果汁遞到孩子跟前:“聽見沒,那個爺爺說讓我們坐這裡聚會歲數最小的人收拾衛生,你說你是不是最小的?”
孩子登時爆發響亮無比的哭聲,幾個老頭慌了神兒,七嘴八舌地把孩子哄好後,一人照着趙棋的後腦勺來了一下:“那麼大人了,還吓唬孩子,一點也不靠譜。”
“就是,個老不正經的。”
“老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就這性格,不改的話,早晚要出大事的。”
趙棋強忍着屈辱一聲不吭,默默地将誰罵了他什麼記在心裡,為以後報仇用。
“伯伯,伯伯,”小朋友抱着趙棋的頭,“你疼不疼?”
“不疼,”趙棋說,“伯伯可是戰士,他們傷不到我的。”
“可是,”小朋友拉着他空空如也的袖管,“你的手呢?”
觀看過幾個老頭對自己人的“暴行”後,圍觀的大孩子都為這孩子的安危擔憂。
豈料老幾位依舊吃吃喝喝,當事人趙棋臉上也不見任何愠怒的表情,
他用胡茬紮着孩子的腦袋解釋說:“因為爺爺的那隻手是翅膀。”
“翅膀?”不經世事的孩子忽然興奮起來,用稚嫩的小手在空中比劃着,“像是天使那樣嗎?”
“比天使的翅膀還大還好看,”趙棋說,“因為太好看了,所以爺爺把它藏起來了,因為壞人太多,想要搶走它的人太多了。”
“壞人太壞了。”孩子嘟起嘴說,“伯伯,我能看看翅膀嗎?”
“你先幫伯伯找到壞人好不好?壞人沒抓到,翅膀不敢出來的。”
孩子慎重地點點頭,于是,一場搜尋目擊者的活動在孩子們的宣揚下在整個小區像龍卷風一樣肆虐開來。
當然,效果也是顯著的。
下午茶沒喝完的時候,關于今天中午出現在小區中的陌生者畫像已經基本完成。
根據每提供一條線索就能得到零食的刺激下,孩子們争先恐後地将自己看到的和從家人那裡打探來的信息說給“巡查組”聽。
在警方通過監控鎖定假扮成快遞人員的摩托車号牌的時候,孫志飛已經知會交通部的學生搞到了摩托車的行駛路線。
當幾個穿着防護服生化人要走的時候,剛剛被弄哭又被弄笑的孩子沖過來抱住趙棋:“伯伯,伯伯,你可以飛一個給我看看嗎?”
趙棋單手抱起他,讓孩子在空中轉了一圈,對他說:“你就是天使,你的背後也有翅膀,是你的翅膀帶我們找到了偷翅膀的人,爺爺們現在去抓壞人好不好?”
“伯伯們再見!”孩子紅着臉,拘謹地朝他們告别,生怕動作大了傷到自己背後的翅膀。
查到線索後,幾個老頭單槍匹馬地趕到嫌疑人的住處。
面對無論如何敲打依舊緊閉的房門,開啟了組團吐槽的模式。
“有沒有搞錯啊,趙棋你的信息對不對啊?”
“我的信息對不對,你們沒在場啊。”
“倒也是,你呢,”矛頭指向孫志飛,“你學生行不行,别是查錄像把人看丢了,随便弄個混混糊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