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周立剛回答說,“應該說她自言自語,她以為挂掉了電話,實際上沒挂掉,我聽到的。”
“後來呢?”秦月明追問道。
“後來?”周立剛說,“當然是睡覺喽,難道我是貓頭鷹嗎,夜裡瞪着個大眼睛等電話?”
“之後李琳有聯絡過你嗎?”錢小曆問道。
“沒有?”
“你有沒有試過找她?”
周立剛歎了口氣:“拜托,您睜開眼睛看看我這日子,我還找她,躲還來不及呢。萬一那孩子真是我的,那不得給撫養費嗎,聽說那孩子還不到十八歲呢,好大一筆錢呢。”
“你是怕她媽媽真的殺人了,孩子要你養嗎?”
周立剛舔舔厚實的嘴唇:“警官别這麼武斷嘛,說不定李琳隻是做了個噩夢,第二天睡醒了什麼都沒有了呢,人活着就是要開心,沒事别老吓唬自己。”
秦月明動動嘴唇,原本想告訴他李琳家裡真的有一具被分解的屍體,但是話到嘴邊,她還是忍住了。
對這樣的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她率先走出理發店。
錢小曆将自己的聯系方式交給店主之後跟随者她的步伐來到街上,走在滿是垃圾的街上,看着之前和兩人對峙的老鼠,秦月明瞬間覺得那個醜陋的小生物都可愛上幾分。
理發店裡,周立剛放下剃刀,走到洗手池前慢慢洗清手上的泡沫,他盯着潺潺的流水說:“女兒,爸爸隻能為你做到這兒了。”
愣神的功夫,從鏡子後面的側門裡走出一個頭發蓬亂,手舞足蹈的老女人。
周立剛趕過去扶住她:“媽,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乖乖在裡面玩嗎?這樣亂走像上次一樣走丢了怎麼辦?”
老人高舉着不甚靈活的手腕,把手上的東西推到兒子面前,一臉邀功的樣子。
周立剛接過母親手裡的老人機:“剛剛有電話打來是嗎?”
老母親用力地點點頭,用誇張的手勢指着門外:“你說外面有人不讓,不讓我出來的。”她笑起來,一派的天真自然。
“好的,真乖,”周立剛從圍裙裡摸出一顆棒棒糖放在母親手裡,“給你糖,上後面慢慢吃好不好?”
得了糖果的老母親,高舉着雙手,像小孩子一樣跑開了。
周立剛點開給母親配的老人機,找到最近的來電記錄撥回去,鈴聲響起的時候對方立刻接起來:“不好意思,久等了。”
“沒有,”電話那頭上秦宗的聲音,“警察去你那了?”
“剛走,”周立剛說,“謝謝你,因為李琳的父親隻知道你,所以添麻煩了。”
“别這麼說,都說朋友。隻是,”秦宗擔憂地問,“這樣真的沒關系嗎?”
“現在去哪兒?”秦月明跟在一馬當先的錢小曆後面問道。
“剛剛警局的同事傳來消息,曹江珊家裡收到了裝有勒索信的包裹。”錢小曆言簡意赅地說明情況。
“所以,現在是去曹江珊家裡?”這話不是秦月明問的,說趴在李雲華病床上午睡的劉浩城問的。
“不是,”錢小曆恭恭敬敬地回答說,“曹江珊的父親曹立德接到包裹後昏倒,現在在醫院接受治療,我們先去醫院看看他們夫妻倆。”他頗為意外地瞥了一眼秦月明,意外她會主動給劉浩城打電話。
誰料秦月明舉着可視電話對準街對面的店面說:“這邊有個好大的寵物沙龍,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爺爺等你有空的時候帶臘腸來玩吧。”
睡眼朦胧的劉浩城打着哈欠說:“好啊,你先去預約,好些寵物店要排隊呢。”
錢小曆頗為驚訝地看着秦月明站在街這頭撥通了寵物沙龍的電話,給自家的寵物預約活動。
他真的搞不懂這對奇葩祖孫倆的腦子裡面到底裝着的是什麼,可以不吃不睡,通宵查案比誰都積極。可是在夜店,劉浩城比客人都興奮。和不停奔波在路上的秦月明,在緊張的查案過程中,能順便給寵物預約活動。
如果上天給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一定會離這對祖孫倆遠遠的。
出乎他倆意料的是,秦月明和錢小曆趕到醫院的時候,正看見護士抱着記錄闆尋找曹立德的家屬。
兩個人站那等了好一會兒,木琪芳才姗姗來遲。
“我是曹立德的家屬。”一邊回應護士,一邊愛憐地摸着丈夫昏迷的臉。
“請問患者有慢性病史嗎?”護士問道。
“今年體檢的時候發現他膽囊裡有腫塊,不過大夫說不要緊。”
“好的,”護士作出相應的記錄,“有藥物過敏嗎?”
“他頭孢過敏。”木琪芳回答說。
“好的,一會兒會有大夫來看,家屬陪在旁邊不要離開。”
護士走後,錢小曆亮出警官證:“請問,是曹江珊的父母嗎?”
木琪芳顯然沒料到醫院裡這對年輕的男女是警察:“是的。”她忽然驚訝地捂住嘴,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哽咽着問道,“是不是,是不是抓到殺害小珊的兇手了?”
“我們正在對嫌疑人進行排查,相信很快就能将真兇緝拿歸案,請相信我們。”
原本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秦月明突然開口:“請問,是您報警說收到勒索信嗎?”
“不是的,”木琪芳否認,“是我的鄰居報的警。”
“怎麼回事?”
木琪芳低下頭:“說出來有些丢人,之前我們倆發生了點争執,孩子她爸要出去透透氣。後來接到包裹,昏倒在院子外面,是鄰居發現報的警。”
“你呢?”秦月明問她,“發生這些事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木琪芳朝兩人相反的方向挪了一步,被錢小曆看在眼裡,相較于秦月明的簡單直白,他語氣和環地解釋說:“我們不是要質問你什麼,隻是要确認當時家裡的狀況,畢竟有勒索信發來了,不是嗎?”
木琪芳略一點頭:“我在女兒的卧室裡哭。”說着,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請節哀。”秦月明和錢小曆同時向她緻意。
“請問,勒索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秦月明繼續發揮勇往直前的作風。
“應該是我丈夫出門不久。”木琪芳說,“具體時間我也說不太清楚。”
“勒索信上都寫着什麼?”徐安如追問道。
“我……”木琪芳将耳邊的雜發别到耳後,菱形的鑽戒在她手上閃着光,“這個,我也沒有看到。”她解釋說,“發現我丈夫昏倒,幫忙報警的鄰居幫忙收起來了,聽說裡面不僅是勒索信,我實在沒辦法承受,就放在原地了,因為沒有勇氣看,幫不上忙,實在抱歉。”
“人之常情,”錢小曆說,“現在這個狀況,還來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不過警方确實需要對照勒索信的内容确認嫌疑人。”
此時,醫生趕來對昏迷的曹立德進行了初步的診斷:“初步判斷是受驚過度引起的昏迷,至于腦後的傷,先做一個CT跟核磁共振,結果出來後才能确定有沒有腦震蕩和其他損傷。”
沒多久,按照醫生的吩咐護士送來了檢驗單。
木琪芳接過檢驗單,為難地對兩人說:“真的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幫不上什麼具體的情況,請等我丈夫醒了再問,好嗎?”
錢小曆退後一步,讓開路讓護士打開床腳滾輪上的手刹:“既然東西還在家,我們可以去那裡看看嗎?”
“可以的。”木琪芳說,“因為遇見了這種事情,鄰居們都很熱心,幫忙看護現場,你們直接去就可以。”
木琪芳扶着丈夫的手臂,剛想離開,被秦月明叫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從家裡來的,請問為什麼沒和丈夫一起來呢?”
木琪芳不安地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家裡,總要收拾下。”
秦月明注意到她的裙擺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迹。
木琪芳指着昏迷中的丈夫:“他跌倒的時候,摔破了頭。”
徐安如和錢小曆趕到的時候,熱心幫忙的鄰居已經被維護現場的警員請了出去。
蘿蔔頭将勒索信和快遞盒子遞過去。
錢小曆和秦月明讀着上面似曾相識的内容,意識到他們必須跟孔夢瑤和李佳緣兩個人談一談。
錢小曆吩咐蘿蔔頭說:“你去聯系派送的快遞員,查找寄件人相關線索。”
因為從曹江珊家到振興警局隻要過兩個街口,秦月明和錢小曆決定走回去,順便可以在路上捋捋案情。正當兩個人馬不停蹄地往警局趕的時候,劉浩城的電話響起來,被她按掉後,錢小曆褲袋裡的鈴聲随即響起。
後者一臉憂愁地望着身邊的人:“怎麼辦?”
秦月明幹淨利落地給他兩個字建議:“扣掉。”
手指在挂機鍵上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膽子這麼做的錢小曆接起電話:“喂,蘇爺爺。”
“怎麼接地這麼慢啊。”伴随着老人家特有的緩慢聲線,電話那頭響起沖水的聲音。
“那個,”錢小曆推脫說,“我們在過馬路。”
“小子,打開視頻通話,我要見我孫女。”無奈之下,錢小曆隻得依言而行。
滿肚子火無處可發的他,撓着下巴上冒出來的小痘痘,将手機交給一旁的秦月明。
結果被某人看都不看就推回來:“查案呢,誰有功夫跟他聊天玩。”
“蘇爺爺,您看先這樣,我們下回再聊……”
錢小曆結束通話的計劃被老人一聲歎息擾亂,劉浩城把膝蓋拍得啪啪直響:“不怪小心,是爺爺不好,關于李琳,爺爺有事瞞着你們……”
秦月明壓根不打岔,自顧自地走着,
錢小曆屏息以待,電話那頭的劉浩城卻像是點了暫停鍵一般,五官糾在一起痛苦至極,要不是看見汗水從額頭上冒出來,雙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他真的以為劉浩城卡頓了。
錢小曆緊張地叫喚着:“蘇爺爺,蘇爺爺,你怎麼樣了?”
隻聽“咚”的一下落水聲,劉浩城的臉色逐漸緩和下來,舒展四肢伸了個懶腰:“小子,叫什麼叫,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便秘是怎麼回事了。”
“您在衛生間?”錢小曆的臉色像吃屎一樣。
“這是個好習慣,”說着劉浩城抽出手紙纏在手上,“清清庫存,一會兒你爺爺要去吃下午茶呢。”
“李琳的事……”錢小曆小聲提醒他。
沒想到鏡頭裡的劉浩城一愣,表情立刻垮下來,厲聲道:“李琳怎麼了,你們休想在我這兒打聽到不利于她的半點事情,警告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錢小曆舉着手機剛想問秦月明你爺爺怎麼了,隻聽音孔裡傳來古裝劇裡反派的經典笑聲。
“哈哈哈哈……”
“蘇爺爺,你還好嗎?”錢小曆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整個身心感覺到異常的疲憊。
“哈哈哈,怎麼樣,吓到了吧?你爺爺我裝老年癡呆像不像?”劉浩城張大嘴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容明媚而燦爛,渾像是陽光下的向日葵,下一秒,他便收斂張狂,換上一副嚴謹,低沉的面孔,“孩子們,爺爺要想你們道歉,因為我的固執和幼稚,給你們的調查工作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剛剛睡午覺的時候,很多畫面在爺爺腦海裡閃過,我忽然意識到,上天讓我成為一個知情人,一定是希望我有所作為,尤其是在掃除罪惡,彰顯正義方面。”
就在劉浩城深沉地遣詞造句的時候,兩人走到十字路口,秦月明在旁邊涼涼地來了一句:“過馬路的時候不要打電話。”
劉浩城瞪圓了眼睛:“丫頭,我是爺爺啊,我有事情告訴你們,是真的,”他咬了咬牙關,一副下定了決心的模樣,“哎呀,不管了,就算她拜托過我又怎麼樣,現在找人最重要,”他一臉鄭重地對着屏幕裡兩個孫子輩的人說,“雖然是不得不說的狀況,但是背叛朋友依舊令我良心不安……”
“周六您沒見李琳。”秦月明打斷他的話。
劉浩城兩隻眼睛瞪得跟燈泡一樣圓,激動地抓起挂在門把手上的手機:“孫女,你怎麼知道。”
“這是秘密嗎?”秦月明不屑地撂下一句,“你還有别的事兒要告訴我們嗎?”
劉浩城鼓着腮幫子:“臭丫頭……”
屏幕随即黑下來,聽着隔壁的咳嗽聲,劉浩城忍着淚罵下去:“你個沒良心的家夥,你爺爺一把屎一把尿養你這麼大容易嗎,容易嗎?”他抖抖索索地撸着袖子,拍着胸口,“還有錢小曆你個癟三,你爺爺我對你多好,還給你介紹漂亮女孩兒給你認識,就這麼對你爺爺嗎,我好心痛,我的心好痛啊,啊啊啊……”
正在過道的錢小曆打了個大大的噴嚏,走在他前面的秦月明加快了腳步,嘟囔着:“什麼嘛,熬個夜就感冒,什麼體質,還警隊精英呢。”
錢小曆假裝沒聽見她的抱怨,跟在後面悶頭走,似乎和這對爺孫倆相遇之後,他的角色就轉變成任勞任怨小跟班,還是24小時随叫随到的那種。
他真心的希望這次的案件快點完結,好早點告别總是怪招頻出的蘇老爺子,還有總是提醒他傷心往事的秦月明。
這麼想着,他的腳步不由得慢下來。
敏感的秦月明察覺到他的異樣,停下來不解地看着他。
“早餐和午餐都沒吃,我去買點面包之類的。”錢小曆推說着,一頭紮進路邊的便利店裡。
其實這件事完全可以在警隊食堂解決,但是隻要想到跟秦月明端着餐盤坐在食堂裡的畫面,讓他心中産生莫名的拒絕。
錢小曆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正看見一個踩着滑闆的嘻哈少年從街上斜刺裡沖出來,将走在路上的秦月明撞了個趔趄後,揚長而去,那少年臉上邪魅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刺眼。
“蘇特助,你什麼時候回來,”蘿蔔頭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我特地拜托了食堂大姨給你留了肉菜的。”
“我在警局對面,很快就能回去了。”秦月明舉着手機等着過道的時候,一個戴着棒球帽的少年,踩着滑闆“噌”地一下從她右手邊冒出來。
沒防備的秦月明被他撞到肩膀,“嗵”地一聲倒在花壇邊的栅欄上。
少年腳步不停,頗為得意地吹着口哨,加速從街角溜走了。
秦月明沒再追究,扶着旁邊的欄杆站起來,去拍衣服上灰塵的時候,赫然發現不知何時手心裡出現了一個小紙團。
秦月明将紙團展開來,上面是用仿宋體打印的兩個大字:“幸會。”
秦月明回憶着,是剛剛的滑闆少年在撞向她的一瞬間,将紙團塞到她手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