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麼,”王程把文件推給他,“說服秦月明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将文件推回去的動作被王程一個眼神止住,秦月明可以拒絕,可以離開,但是他是警察,必須要服從命令,所以他沒有辦法不接受任務。
同時,另一個想法撞進他的腦袋。
他不能拒絕任務,但是身為平民的秦月明可以拒絕參與,換句話說這個任務他接不接是态度問題,能不能完成就不在他的能力範圍以内了。
顯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就在錢小曆離開辦公室的那一刻,王程補充道:“給你三天假辦這件事,如果不成功就不用回來銷假了。”
“主任,這不合适吧。”經驗老道的王程擺出一副處理公務的繁忙樣子将錢小曆的反抗消弭于無形。實際上給錢小曆批的假期都是從他的公假裡扣出去的,這一點當然不會明白告訴當事人的,招收特助這件事是市局特批下來的,這種實驗性質的嘗試自然是以踢皮球的方式交給新人警員。
倒黴蛋兒錢小曆并不知道長官的盤算,隻有耐着性子去完成“任務”。等他追出來的時候,秦月明早已沒有了蹤影,翻開手機又沒有她的聯系方式,隻跟她的爺爺通過一次電話。
然而,一想起那個古靈精怪的老頭兒,錢小曆的腦袋更疼了。
剛走出警局大門,秦月明的電話便響起來,在按掉無數次後,她無可奈何地接起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please try again later.”
流利地說完一連串提示音後,她果斷地挂上了電話。
半秒鐘後,鈴聲再度響起:“臭丫頭,不準挂電話,不準挂電話,是爺爺啊,我是爺爺啊。”
“我知道,”秦月明冷淡的聲音緩緩傳來,“除了你,别人不會這麼無聊。”說完,再次挂掉了電話。
兩秒鐘後,秦月明再次接起來電的時候,語氣客氣了許多:“喂,請問哪位?”
爺爺咆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混蛋丫頭,竟然給我拉黑了!”
“哦,”秦月明回答說,“不小心的,沒事挂了。”
“有事有事,我有事,”劉浩城沖着電話大吼着說,“我有事兒啊,我有事,我跟你講,你趕快回來一趟,爺爺遇到事兒了,大事兒,天大的事兒。”
秦月明看了下手表:“我半個小時以後能到。”
“為什麼是半個小時,為什麼不是現在,為什麼,為什麼?”劉浩城繼續用咆哮式的語氣跟孫女溝通。
“因為,”秦月明回複說,“我訂了榴蓮千層,我得先去取蛋糕。”
“我是,我可是爺爺,”劉浩城哭唧唧地說,“跟你說實話,爺爺遇上大事兒了,回來晚了你可能就再也看不到爺爺了,爺爺要被抓走了!”
“哦,”秦月明說,“我會記得喂臘腸的,你還有要囑咐的嗎?”
“喂嗷,你不過來救爺爺嗎……”
“還有别的事兒嗎?”秦月明問道。
“看來不給你來點厲害的是不行了,”劉浩城氣勢洶洶地點開視頻通話,點了半天沒有答複,吼叫着說,“喂丫頭,接呀,我可是爺爺,求求你給我點面子好不好?”
秦月明點擊接受,屏幕上出現劉浩城那張擠滿了笑紋的臉:“我的小心心,怎麼樣,半天沒見了,看看爺爺是不是又帥了?”
黑掉的屏幕上映出劉浩城滿是賤笑的臉:“沒有良心的玩意兒,你是我生的嗎,小時候你還在我的肚皮上拉屎呢。”經過不懈的撥打,電話終于再次撥通,劉浩城腆着一張老臉,興奮不已地說,“等會兒再挂電話,爺爺給你看個好玩的。”然後把鏡頭舉高,“怎麼樣,看見沒?”
視頻那頭的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來:“爺爺,你内褲帶子漏出來了。”
“什麼?”劉浩城趕緊提好,“我孫女真是目光如炬啊,哈哈哈。”為了不被挂掉,他立刻轉移話題,“剛剛是角度問題,爺爺給你看個好玩的哈。”
鏡頭轉了個方向拉開,劉浩城站在中間,兩側跟着兩個面無表情的警員:“這是我孫女,打個招呼吧。”
“你好,是秦月明嗎,我是寶山分局的警員陳翔钰,因為劉浩城老先生可能涉及一起刑事案件,所以我們要帶走調查,因為他年紀比較大,所以我們希望監護人可以來陪同。”
“我爺爺有完全的自主行為能力,可以為自己的事情負責,”秦月明回答,“他可以自己去。”
“臭丫頭,你說什麼呢,”屏幕大幅度震動過後,緊貼着劉浩城激動的大臉,“爺爺90多歲的人了,你就忍心讓我自己去嗎?”
“你今年才79。”秦月明心平氣和地戳穿他的謊言。
“79?”
劉浩城的眼珠左右擺動着:“就是說嘛,你不來幫爺爺,爺爺很可能都活不到90歲了,多可憐啊!”換上一副哀求的模樣,“多可憐啊,爺爺多可憐,你不想想我,難道不為咱家臘腸想一想嗎,每天看不到我,它是吃不下,睡不着,拉屎竄稀,放屁打嗝……”
“警察先生,”秦月明隔空說,“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嗎?”
“您說,”陳翔钰早被這個老頭折磨壞了,“您和您的家人有什麼需求,我們一定盡力配合。”
“請把他帶走,越快越好。”話音剛落,屏幕再次變黑。
被警員夾在中間的老頭兒對着漆黑的屏幕咆哮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機還給警察。對方看着他的眼神充滿了悲憫。
劉浩城嘿嘿一笑,眼含熱淚,故作潇灑地說:“沒關系啦,都是小問題,我們家人平常就是這麼冷淡啦。”
話雖這麼說,劉浩城為自己收拾紙尿褲的時候秦月明已經回到了偵探社,看見孫女進門,劉浩城高興地抱着紙尿褲轉圈圈:“我就說吧,她不會不管我的。這個,這個,”他指着紙尿褲,展示給旁邊的警員看,一臉幸福地說,“就是我孫女給我買的,尺寸正好。”劉浩城蹭到孫女身邊,“你怎麼都不問問爺爺好不好呢?”
和秦月明腳前腳後進偵探社的是身穿警服的錢小曆。
原來從上級那接到命令後,他糾結着并沒有撥通劉浩城的電話,而是選擇直接來偵探社碰碰運氣。
秦月明從辦公桌裡翻出取蛋糕的回執單,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劉浩城丢了拐杖,一下子跳出來,呈大字擋在門口,問道:“你要去哪?”
沒防備的錢小曆被老人一拳打在臉上,他捂着左眼不敢相信一米□□的自己被無視的現實。
秦月明撥開劉浩城的手,晃晃掌心裡的蛋糕券:“我訂了榴蓮千層,要一起吃嗎?”
在劉浩城身後的錢小曆怎麼也沒想到,那隻被拍開的手,不偏不倚打在他僅剩的右眼上。
失去視力的錢小曆捂着腦袋蹲下來,然而那對打了人還無知無覺的祖孫倆還在就蛋糕的口味展開激烈的辯論戰。
“榴蓮味道怪怪的,你給爺爺買個黑森林吧。”
“巧克力對你來說膽固醇太高了,”秦月明說,“要不我給你買塊豆腐吃吧。”
“呀,”劉浩城抱起胸,“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孫女?要是我孫女就給我買一大塊黑森林,今天不把這個事情弄明白你就别想走!”
“可能不是吧,”秦月明平靜的回答有力地打擊了他的嚣張氣焰,“我要去拿蛋糕,你不要擋着路。”
“天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哭嚎着,劉浩城雙腿一軟,往後栽倒,可憐的“瞎眼”錢小曆,被當成凳子,結結實實地承受着來自“不明生物”的重量。
正當錢小曆掙紮着求生存的時候,門外“叮叮當當”的響聲,還有陳勤洪亮的嗓音:“老秦,老秦我來了,你怎麼樣?”
聽見老朋友的聲音,劉浩城一高從錢小曆身上蹦起來:“老朋友,你終于來了,我可想死你了!”張開雙臂迎接來人。
沖進來的陳勤激動地奔向老友,沒注意到地上的“異物”。實際上直到他被絆了個跟頭,大家才發現錢小曆的存在。
“小子,”劉浩城捏着錢小曆的耳朵把他拎起來,“你什麼時候溜進來的,你是不是觊觎我孫女的美貌來偷香竊玉的?”
兩條微腫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錢小曆連連擺手:“蘇爺爺,不是的,不是的……”
“放心,”劉浩城一臉賤笑地湊近他,一張缺了牙的嘴咧得老大,用厚實的手掌猛拍他的後背,“哈哈哈,别怕,爺爺同意了。”
“你個壞老頭,”地上的陳勤向他伸出手,“能不能先把老朋友扶起來?”
“不能。”嘴上撩着狠話,劉浩城還是伸手扯起老友,“你來幹嘛?”
陳勤氣得鼻子差點沒歪了:“不是你讓我來救你的嗎?”
“我忘了,記性不好,你幫我勸勸我孫女讓她接受警方的邀請當特助,你告訴她,不然她就沒有爺爺了,”見陳勤背上的魚竿,羨慕不已,摩拳擦掌地說,“你幫我勸她,我幫你去釣魚。”
“我謝謝你啊。”陳勤丢下他,轉向秦月明,“我們能談談嗎?”
“當然,”秦月明說,“可是,我要去拿蛋糕。”
“簡單,”陳勤用交代下屬的口氣說,“那個,那個錢小曆啊,麻煩你跑一趟吧。”
錢小曆拎着蛋糕回來的時候,房間裡赫然多倆老頭,這個發現立馬令他頭疼不已。
“陳老師,蛋糕取回來了,局裡還有事兒,我就先走了。”錢小曆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陳勤感歎着現代通訊的便捷:“現在網絡發達就是好,當年我們年輕的時候局裡有點什麼事,上哪兒找人去,辦案全憑兩條腿,我三個月就能走壞一雙鞋。”
旁邊的人叫趙棋,缺了一隻胳膊,是警局裡有名的辦案能手,幾年前退休了,被警局返聘回來當□□,帶帶實習生:“你還真是老八闆,那是什麼時代,現在什麼年代了,不學新東西,會被淘汰的。”他從兜裡找出phython速查手冊放在桌上。
他對面坐着的是前刑警隊大隊長孫志飛,老人家一臉嚴肅,一聲不出,卻給人帶來無形的壓力。
和這幾個人截然相反的是在一旁做廣播體操的劉浩城,抻腿,拉筋,下腰,劈叉都不在話下,他一邊做伸展運動一邊說:“你們幾個老家夥,就别為難孩子了,”轉過來笑容可掬地對他說,“這幾個老家夥剛剛打電話回警局給你銷假了,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吧。”
“可是,”錢小曆鼓起勇氣問,“我在這兒幹嘛呢?”
“廢話,”劉浩城拿起眼鏡哈上氣,用衣服角擦着說,“當然是辦案喽。”
“辦什麼案?”
“哎呀,老秦頭,你有完沒完了,要是害怕你就直說,别在那兒虛張聲勢。”陳勤第一個瞧不上劉浩城假裝運動的模樣。
“就是,就是,再磨叽下去我就要入土了。”趙棋附和着說。
“實在害怕的話就承認,都是一輩子的哥們了,不丢人。”孫志飛為責難老友的事業添磚加瓦。
劉浩城撸起袖子:“真是的,老鼠不發威,你當我是山竹呢,來來來,都給我起開,你大爺我要上場了。”戴上眼鏡,叉着腰,氣勢如虹地沖到老友堆裡。
錢小曆眼睜睜地看着幾個年近百歲的老人搬出角落裡塞着的麻将桌,将牌局碼好。
“哎,你杵這兒幹嘛呢,查案去吧。”劉浩城給他指了在角落裡“喝茶”的兩個警員。
“你們好,我是振興警局刑偵科的錢小曆。”
“我們是寶山分局的。”陳翔钰介紹了自己和同事。
“所以,”錢小曆捂着臉,歪着身子盡量避開麻将桌的方向,“到底是什麼案子?”
這房間裡四個打麻将的老頭中有三個是警局裡的泰鬥級人物,到底是什麼樣的案子驚動了這老幾位。
“是這樣的,我們局今天上午接到一起失蹤案,因為沒到24小時,按道理是不予立案的,但是呢考慮到報案人年紀比較大,行動比較不便,局裡決定根據他提供的情況進行初步的調查,”他偷偷指了指劉浩城的方向,“他是涉案,本來我們就是例行公事調查下當時的行蹤而已,可是他拒不配合調查,一定要讓我們把他緝拿歸案。”
“不僅如此,”陳翔钰的同事為難地說,“他一定要讓我們把他孫女找來,否則拒絕配合調查。”
錢小曆看着在辦公桌上旁若無人地吃着榴蓮千層的秦月明開始同情起面前的兩名同仁:“很辛苦吧。”
仨人默契地用眼神交流着隻有對方才懂的心情。
“咳咳,”從麻将桌上傳來刻意至極的咳嗽聲,陳勤問道,“錢小曆啊,弄明白沒啊,二條。”
“基本上,明白了。”錢小曆回答道,在心裡哀歎,這倒黴事兒,終究還是落在自己身上了。
他對面的陳翔钰和同事則是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弄明白就查啊,”趙棋說,“你領着人民的稅金,職責是發呆嗎?八萬碰了。”
錢小曆輕手輕腳地走到牌桌前,恭恭敬敬地對劉浩城說:“蘇老先生,能請您抽時間配合查案嗎?”
“不能。”劉浩城的回答幹淨利落,沒有半分的回旋餘地。
錢小曆早料到會這樣,隻好耐着性子問:“那怎樣您才肯配合呢?”
“三餅放那,明杠。”劉浩城興奮地吃牌,随手指着自己的孫女,“她問,我才說。”
錢小曆轉向秦月明,對方伸出一隻手止住要出口的話,回答說是更加幹淨利落的三個字:“我拒絕。”
錢小曆欲哭無淚,你們祖孫倆鬥法,為什麼受傷的人是他呢?
“不管怎麼樣,請你為了自己的爺爺,為了社會的安定團結,配合一下吧。”
秦月明隔着榴蓮千層望着他:“說謊很辛苦吧。”
“什麼?”
“我說,你根本不想我當特助的,被幾個老家夥逼着來說違心的話,很辛苦吧。”
“你……”錢小曆幾乎被她的直白吓到,強撐着說,“我沒有。”
“哦,”秦月明說,“不好意思,說我錯怪你了,那你說願意和我做同事喽?”
面對這個問題錢小曆一時語塞,實際上他來的目的就是準備表現出一副“積極争取”的模樣,回去夠給警局交差而已,他一點也不想跟她做同事。隻是礙于許多事情,沒辦法明說而已。他以為自己将情緒隐藏地很好,卻不曾想幾次三番被她揭穿。
“你就這麼讨厭我嗎?”
秦月明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措手不及,來不及掩飾的情緒被她敏銳地捕捉到:“原來真的這麼讨厭我,看來,”秦月明說,“我一定做了很過分的事情,讓錢小曆警官這麼耿耿于懷。”
說話間,偵探社的大門被拉開,門口站着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者,臉色有些晦暗,兩眼下是極明顯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