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毛兒紅眼兒醜八怪,你不得好死,等小爺緩過來,我要拔光你的紫毛兒,摳瞎你的眼珠,撕了你的裙子還有白色小……”
“你看見了是不是?”賈亭兒打斷他,一雙危險的眼睛在吳楚身上來回遊走,她的聲線已經出離憤怒,轉而用一種優雅的,上揚的音調,預示着暴風雨來之前不詳的寂靜。
“沒有,我沒有,我發誓,我用我的人格發誓沒有,真的沒有……啊……嗷嗷嗷……救命啊,殺人啦,殺殺人啦……嗷……”
那一架直打得昏天黑地,鬼哭神驚。
也不知打了多久,從太陽落山打到滿天繁星再打到星星下班,打到聽者從提心吊膽到習以為常。
未幾雞鳴,晨光熹微。
吳楚睜開朦胧的睡眼,隻見身側秋日暖陽中一束睡顔娴靜美好,彎彎的睫毛上栖息着露水般晶瑩剔透的珠子,如玉般剔透的肌膚上覆蓋着的如水蜜桃屁股般毛茸茸的透明絨毛,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揪一揪。
就在那罪惡的手觸及到那個看起來鮮美多汁的容顔前一秒,蘇醒的腦細胞終于喚醒了遺失的記憶。
終于想起了自己身在某處,懷中為何人的吳楚在第一時間撤回手,因為還不能對鋼刀收放自如,不小心失去平衡的他慌忙間張開右腳去找支點,隻聽咚的一聲巨響,在右腳找到着力點的時候,手刀也不偏不倚地從果盤裡的榴蓮着頭插進去,然後一路前行,直到從桌子底下竄出來。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最害怕的,最讓吳楚感到生不如死的是,懷中人眼皮蠕動,像蝴蝶羽翼般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徹底睜開了。
和賈亭兒對視的那一瞬間,是吳楚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你幹嘛呢?”賈亭兒問道,因為晨起,有些微的口氣,但是近在咫尺的吳楚不敢表現出來。
“沒幹嘛?”
“沒幹嘛你手幹嘛呢?”賈亭兒又問。
吳楚默默地把護在她肩膀上的左手收回來,因為重心的轉換,他的身子從沙發上又朝着地面的方向移動了一寸。
“你這是什麼功法?”
賈亭兒抱着抱枕躲開了,遠遠地看過去好像一隻慵懶的貓咪,毫無殺傷力。
可是吳楚知道,越是這種時刻,越是生死存亡的難關。
左手左腳抓着沙發靠墊努力不叫自己堕落地太快,右腳抵住茶幾努力去找平衡,可不争氣的右手以詭異的角度倒插在實木桌子上動彈不得。
“這個,”吳楚頭頂冒汗,“這個叫新編□□功二十四路改良版哈哈哈……厲害吧。”
一面胡說八道吸引敵方注意力,一面暗自抽刀為自己籌備後路的吳楚沒料到,前一秒還縮在沙發上慵懶無比的小懶貓在一瞬間化身獅虎獸,勇猛無敵地沖過來,對着吳楚的肚子猛踹,口中還振振有詞地喊道:“小青蛙,看腳!”
“啊……”是吳楚的慘叫聲。
“咚……啊啊啊……”是吳楚屁股落地,髋骨碎裂的聲音,和他的呻吟聲。
當受盡摧折的人被阿福和葡撻兩人攙扶着顫顫巍巍站起來的時候,抱着吳楚切開的榴蓮啃得滿臉都是的賈亭兒不屑地說着風涼話:“有沒有那麼嚴重啊,要不要給你叫個救護車?”
阿福和葡撻兩個人曆盡劫難的人憋着笑,知道這時候不要撩撥虎須。
可是吃了癟的吳楚仗着自己不在她的攻擊範圍内,又有兩塊天然的人肉盾牌,咧開嘴張狂地說:“叫啊,你敢叫我就敢坐!”
氣急的賈亭兒血色瞳仁收縮如針,怒火正在她的小宇宙熊熊燃燒:“什麼車都敢坐?”
“當然。”吳楚爽落地回答說,他根本沒注意到身旁連連搖頭的兩個人,就算看見了也不在意。
“靈車你敢坐嗎?”賈亭兒沉聲問道,光影間的臉上一明一暗,配合着血眸陰森無比。
“我把你打包上車,然後送你離開,千裡之外,你無聲黑白……”說着說着吳楚還唱上了,不僅唱上了,還凹着滿是傷痛的腰扭上了。
“不許你侮辱我的偶像!”賈亭兒大吼着,在她撲上來前,帶刺的榴蓮殼像鍋蓋一樣扣在他臉上頭上。
吳楚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哪裡還有人影。隻剩下他自己,承受着賈亭兒的起床氣。
等賈亭兒差不多快發洩完的時候,阿福和葡撻才從吳楚身後鑽出來,客客氣氣地問擰着他喉結和眼皮的人問:“小姐,可以用早餐了嗎?”
“端過來。”賈亭兒一腳把吳楚踢到牆邊,拍着打麻了的手掌從果盤底下抽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還沾了各種果汁痕迹的姜黃色紙張丢到吳楚臉上,“拿好了。”
“這是什麼?”吳楚抓着紙條問,還來不及看,被賈亭兒拎着後衣領子揪到大門口,然後一腳踹了出去。
“錄取通知,趕緊滾。”寬敞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被摔得頭昏腦脹的吳楚從地上爬起來,左手捂着疼極了的屁股,仔細查看右手刀上插着的紙張。
還沒等他看清楚,那道彩繪着紫羅蘭的大門被掀開一條縫,一個壯碩的身影從縫隙間擠出來,墊着腳尖來到吳楚面前,抱起他往回跑。
“你幹嘛,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吳楚掙紮着,但是他所有的掙紮在葡撻面前都好像撓癢癢一般。
“你們幹嘛,人家不要回來!”賈亭兒單手按着摸果醬的刀戳着自作主張的葡撻。
阿福站出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小姐,是我叫葡撻做的,請不要怪罪他。”
葡撻蹦跳着站出來:“我,我也有份。”
“人家都不想回來,你們把他架回來幹嘛?”賈亭兒嚼着面包片,眼裡是對入侵者的憤怒。
“小姐,走之前總得讓這孩子吃頓飽飯吧。”阿福進一步說,“訓練營那種地方,恐怕……”
“你恐怕什麼,訓練營那種地方還不是人呆的嗎?”賈亭兒鼓着腮幫子說,“一開始我還是給自己準備的呢。”
“話是這麼說,可是這孩子……”
“可是什麼呀,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憐憫家夥,昨天晚上幹了什麼嗎?”賈亭兒一刀插在法棍上,給面包來了個開膛破肚。
不明所以的阿福抱着手,用目光詢問吳楚,身後的葡撻也晃蕩出來湊熱鬧。
想起昨天的白色蕾絲,吳楚心虛地垂下頭,假裝研究通知書上的字:吳楚同學,請于帝國曆129年9月10日到八荒市振中大區文萊路普華街397号報道。
敏感地察覺到吳楚沉浸在對即将到來的未知迷茫又懼怕的情緒中,阿福堅持着自己的觀點:“從法律上來說,您已經是他的監護人,如果在他去訓練營前沒有好好送别的話,恐怕以後會有遺憾的。”他重申道,表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賈亭兒考慮。
賈亭兒切了一聲,隔空用刀刃切割着吳楚:“你現在把這小子剁碎了漚成花肥,我可能會後悔把花養臭了。”
“畢竟前路艱難。”阿福隐晦地提醒說,低眉順目,卻沒有後退半分。
“好吧,不過不許他上桌,随便弄個小台子,總之别在我眼前。”賈亭兒被手下說服,阿福的話在她這兒還是有分量的。
“謝謝小姐。”比起正主,葡撻更是興奮。
“愣着幹什麼,趕緊把他弄走,别在我面前礙眼。”賈亭兒訓斥說。
阿福和葡撻兩人合力把吳楚搬到了廚房,放在平常擺菜的圓桌前,叫負責管菜的廚師給吳楚做了滿滿一桌子。
吳楚感動地望着兩個人,動容地說:“謝謝。”
“不客氣,”阿福連忙擺手,不敢居功,“這些都是替小姐準備的。”
吳楚剛放晴的臉又抽抽起來:“就她?你說她準備拿刀把我殺了我肯定信。”
阿福輕咳一聲:“請不要在這裡說小姐壞話。”
“抱歉。”吳楚趕緊起身跟周圍的人道歉,然後乖乖地坐回座位上。
“哎呀,這不能怨吳楚。”葡撻抱着吳楚的肩膀,“這孩子都被折騰的,你看這小臉都不成人形了,咱小姐什麼德行,你還不知道嗎?”
在阿福的注視下,葡撻不輕不重地拍了自己腮幫子一下:“叫你多嘴。”
然而吳楚吃飯的間歇,跟他搭話解悶兒的葡撻還是趁着阿福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對吳楚說:“我覺得小姐能同意留你吃頓飯,已經是她人性最光輝的展現了。”
吳楚湊近他,小聲問:“不會借機給我下毒吧。”
葡撻一臉正色:“很有可能哦。”
就在兩個人私底下說賈亭兒壞話說得直起勁兒的時候,被念叨的正主兒咚咚咚地跑過來,二話不說揪着吳楚的衣領把他從桌上扯下來,不管他怎麼求饒,一路就這麼拖着丢到門外:“好走不送。”
躺在秋日暖陽之下的吳楚,靜等混亂的視線慢慢回歸正軌,從地上爬起來的他朝着房子的方向做了個鬼臉,揉着挫傷的腰:“又被扔了一次,還不如不把我撿回去呢。”
不過當他的視線落在圓滾滾的肚皮上的時候,想起那個不苟言笑卻時刻記挂自己安危和冷暖的阿福,還有那個看起來很有威脅,實際上性格柔軟地像個兔子一樣的葡撻會心一笑。拍着滿滿當當的腸胃站起來:“還混了口飯,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他回頭的話,就能看見葡撻那張窗簾都擋不住的大臉正貼在窗玻璃上目送他離開。
“大哥,用不用這麼誇張啊,你們才認識幾天?”賈亭兒一腳踹在葡撻撅起來的臀部上。
葡撻揉着屁股跑出去,一邊跑一邊說:“認識不幾天也是同病相憐的病友。”
阿福默默地守在旁邊為賈亭兒收拾早餐過後的殘局,啃着冰淇淩的賈亭兒仰歪在沙發上問他:“我是不是很殘忍?”
“您要是殘忍的話,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阿福回答說,依舊專注于手頭的工作。
“不許諷刺我。”賈亭兒嚷嚷着,把不喜歡的糖針撥得到處都是。
“我從不諷刺人。”阿福不動聲色地跟在賈亭兒身後清理掉她随手弄出的混亂。
“瞎說。”賈亭兒道,“葡撻都覺得我是壞人,躲我躲得遠遠的。”
“他是舍不得那孩子。”阿福說,“畢竟他的身世太苦了。”
賈亭兒一呲牙,放下冰淇淩離開了:“受不了受不了,滿世界都是好人,就我一個壞蛋。”
“小姐真的不準備送他嗎?”阿福将手上挂着的毛巾遞過去,“文萊路離這裡很遠呢。”
賈亭兒翻了個白眼兒:“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事就是送别,送來送去不還是為了離開嗎,人類真會給自己找事兒。”
“可那孩子心裡或許會期待呢。”
“就是要掐掉他那點期待,讓他知道,沒有誰會送别他,也沒有人會等着他,這個世界隻能靠自己去闖蕩。”賈亭兒把毛巾丢給他,轉身回房間補眠了。
賈亭兒走後,眼尖的葡撻又繞了回來幫阿福收拾殘局,他不贊同地聳了聳肩:“我還是覺得小姐太不近人情了。”
和葡撻的想法不同,阿福始終認為賈亭兒這麼做是因為多情。
“啥玩意?”偷嚼着餐盤裡炸鱿魚須的葡撻感覺自己應該換個耳朵裡,“你說啥?再說一遍。”
阿福重複了一遍,說賈亭兒這麼做,是因為太多情了。
葡撻瞬間覺得自己還應該換個腦子,憨憨地反問:“你腦子讓驢踢啦。”
阿福搖了搖頭:“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了。”葡撻湊過來,比着自己的雙眼,“我親眼看見的,小姐把那孩子打成什麼樣兒了,臨走連頓飯都不管,直接給踹出去了。”
“後來不是管飯了麼。”阿福提醒他。
“那還不是我……”話在嘴邊遊走了一番,“我們倆把他救回來的麼。”
“那也是小姐讓的。”阿福把他嘴裡的鱿魚腿揪下來,“不準偷吃小姐的零食。”
“你收回去了也得扔。”葡撻又撕了一條長腿塞到阿福嘴裡。
阿福一愣,想吐沒吐的功夫葡撻又塞了一條在自己嘴裡,邊收拾邊說:“我還是覺得小姐太狠了,那孩子太可憐了,就這麼走了我有點舍不得他。”
“舍不得你能養着他嗎?”
“能給他一個家?”
“還是能永遠保護他?”
阿福的三連問直擊葡撻的靈魂:“護又護不了,綁又綁不住,早晚要出社會人,提早一點去接觸那個殘酷的世界有什麼不好呢?畢竟隻有苦過痛過,流過淚,受過傷,結了痂才會真正的好起來啊。”他悠悠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正是小姐的情誼。”
“聽起來有點深奧。”葡撻抓着後腦說,又給自己嘴裡續了一條鱿魚須,思考着是該給自己換個腦子還是該給阿福換個腦子,畢竟小姐刁蠻任性跟他口中的人根本不搭邊的。
就在葡撻回味着他根本聽不懂的話時,頭頂着眼罩的賈亭兒跑下來:“那個誰,把沙發上的抱枕給我。”
當她發現葡撻嘴兩邊的鱿魚腿兒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邪惡無比:“你,想死嗎?”
葡撻趕緊把阿福推了出去:“他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