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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飽暖思……睡眠,吃飽喝足的賈亭兒大咧咧地在不大的龍蝦館裡睡着了,死死地抱着人家的巨型龍蝦手辦不撒手。
沒辦法,趕來接賈亭兒的阿福隻要把她和大手辦一起搬上了車,結賬的時候老闆都快樂瘋了,抱着吳楚:“哥們你今天可是幫我大忙了,不瞞你說,就為買這個手辦我老婆半個月沒讓我回房睡了,這可算是脫手了,我終于又有好日子過了。”
“您别謝我。”吳楚推脫道,“我什麼也沒做。”無非是通過晶腦給阿福打了個招呼而已,結果離開的時候還是被老闆塞了半提紅油小龍蝦。
在老闆的歡送下走出店門的吳楚發現阿福仍在等自己:“上車吧。”
“不了。”吳楚說,“我有個地方要去。”
“我派車送你?”
吳楚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自己可以。”
“可是小姐……”
“走了。”吳楚打斷阿福的話,路過後座上睡顔甜美的賈亭兒,搖了搖頭,在心裡輕聲說:“總不能所有事都讓你幫我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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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紅、珊瑚粉、蜜蠟黃、茶霜白……
穿過那個種着各色茶花的走廊,随着陣陣幽香還有如清冷月色般的鋼琴聲。
“小姐在琴房,請您随我到大廳等候。”
“好的。”在這樣幽靜的環境裡,吳楚也收起了往日的乖張,跟在上了年紀的女傭身後,偷瞄着周圍的環境。
落座後,女傭給他上了杯維也納咖啡,随後便離開了。
那人走後,吳楚終于放松下來,活動了下坐得筆直的身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這杯多糖多巧克力的飲品倒是很和吳楚的胃口。
糖分的攝入加上無人看管的空間喚回了吳楚的膽量,他站起身,對着實木展示架上的藏品仔細探看,不過很快就對這些價值連城的書畫藏品失去興趣。
吳楚把剩下的咖啡倒進嘴裡,端着空杯出了門。
回廊裡架子上瓶瓶罐罐的漆、瓷器展示品通通被他忽略掉,邊走邊看的他還在納悶,這麼大個宅子,就不弄兩件上古兵器鎮宅?
再不濟也有兩件晶磁铠甲以防萬一吧,可是溜達了一大圈,一件利器都沒看見,失望的吳楚撓着頭準備依照記憶往回走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被當成路标的花瓶看起來長得都是一個樣子。
為難的他捶牆找路的功夫,推開了一扇門,如高山流水的鋼琴聲撲面而來,面對要找的人吳楚不知道該出還是該進的時候,因為被打攪有些嗔怒的沈月珊發現了闖入者時,放下手上的琴鍵,提着裙子跳脫地跑過來:“你怎麼來了。”
吳楚想起落在客廳的籃子,便說:“我來給你送點小龍蝦。”然後讪讪地舉起手上的杯子,“他們讓我在大廳等你,我來找點喝的……”
見沈月珊笑而不語的樣子,吳楚往花瓶後的陰影裡縮了縮:“我不是故意打攪你練琴的,這外面一點兒聲音都聽不到。”
“琴房裡做了很好的隔音。”沈月珊說,打破了吳楚自言自語的窘迫。
“可是在外面能聽到。”弄不清楚方向的吳楚指頭胡亂戳着。
“那是因為隔音做得太好了,母親又想聽我彈琴,所以父親又連了擴音器在客廳。”沈月珊邊解釋,邊引導迷路客人往回走。
“是監督你有沒有偷懶吧。”吳楚随口說,再瞄到沈月珊如月光般白嫩光潔的臉頰時,後悔自己的玩笑太過火了,“抱歉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
沈月珊嚴肅的反問讓吳楚更加窘迫:“你的父母肯定是想聽你彈的曲子,你看你彈得那麼好,有客人來一聽,多有面子。”
“如果沒客人呢?”沈月珊問。
“沒客人就自己聽,不然這麼好的琴聲不就浪費了嗎。”
“可是我父母不常在家,你願意來當我的聽衆嗎?”
“我……哎……”吳楚緊張不已,心想哪個女生都不是好惹的。
和面對賈亭兒時的緊張不同,跟那位姑奶奶在一起他時刻要擔心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拳或一腳,她是高興也打人,不高興也打人,半高興不高興的狀态也打人,反正總能找到打他的理由。
而面對沈月珊,就不單單是□□上的緊張,而是精神上的緊張,極度緊張。這個女生看起來溫文爾雅,一副沒有脾氣的樣子,說話慢條斯理的,可是這種慢和緩總給人巨大的壓力,讓他說是也不是,說否也不是,總之是很為難了。
“我恐怕……”
就在吳楚斟酌着用詞的時候,沈月珊主動開口緩解了他的窘迫,她問吳楚:“你要走了是不是?”
“你……你怎麼知道的?”吳楚問。
“送個手鍊你都讓人代送,是不是不把我當朋友?”
“怎麼,怎麼會呢。”吳楚盡量縮小體積,“你想多了,是那個教導主任主動要求去送的。”
“那他為什麼那麼多事呢?”沈月珊将信将疑地問。
“因為他跟我父親是老相識不是麼,他聽說我在達奚特德交了新朋友,說不放心想去看看。”
“真的?”
“當然是真的。”吳楚說,心想跟女人聊天真累。
“那好吧。”沈月珊推開通向大廳的門,禮貌地對客人說,“請吧。”
回到原座位上的吳楚更加窘迫了,雙膝并攏,雙手握膝跟乖兒子似的坐在那裡。
沈月珊坐在對面,努力讓自己不笑出聲,裝出嚴肅的樣子:“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
吳楚伸手把桌上的龍蝦包裹超前推了推:“我吃了家特别好吃的店,就想着送點過來給你嘗嘗。”
“還送給誰了?”沈月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隻送你了,”吳楚說,“真的,都送我也送不起啊。”
“為什麼送給我?”
吳楚也沒敢直接把來的目的說出來,跟賈亭兒相處的那段時間裡他學到了,想跟女生談事,先把她哄開心了,隻要她高興,天大的事兒都不叫事。
相反,她要是不高興,因為芝麻綠豆大點的事兒,能把你捅到天上去。
“因為上次手鍊讓别人代送,我怎麼想怎麼覺得過意不去,當時在校門口,面對那麼多人你就護在我跟前,我這麼做實在是太不對了,所以送點小龍蝦來賠罪。”
“那我就收下了。”沈月珊說完便起身送客,“沒事别的事兒你就走吧。”
“哎等等,等等。”吳楚站起來追上她,在她那雙杏眼的注視下,羞紅了臉,低聲說,“我是有事兒求你。”
沈月珊站在原地沒動:“之前不是說找我沒事兒,隻是送吃的麼。”
“我剛剛那不是怕你不高興。”吳楚斟酌着說,生怕哪個字音調不準惹着對方了。
“那現在我高不高興就無所謂了?”
“不是,我……”
“我怎麼了?”沈月珊擡着下巴問道。
“不是你怎麼了,是我,是我……”吳楚急得擡起右手用刀背砍自己腦袋。
正罵自己的時候,原本準備要走的沈月珊一個箭步回到吳楚身邊,雙手握住他的右臂,拉他坐下,一臉的不贊同:“你這是幹嘛?在我家自殺訛我?”
“我沒有啊。”表情呆愣的吳楚空舉着刀,用全部身心诠釋着無辜。
“好了,不逗你了。”沈月珊拉他坐下,順手抽出紙巾幫他擦汗,還不忘取笑他,“平常挺機靈的人,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犯傻呢?”
也不敢真的勞煩她動手,吳楚自己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依舊是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都說了不鬧你了,找我什麼事,說吧?”沈月珊大大方方地開口。
對面的吳楚反反複複将她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确認沒有諷刺的意思,也沒有什麼弦外之音,又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兩過,端起空杯子假裝喝茶冷靜了一會兒,剛想開口時又忽然覺得自己哪裡不夠周到重新閉上嘴,又默默地重複了一遍以上動作。
“你到底想問什麼?”這一套操作下來,慣常好脾氣的沈月珊都有點繃不住了。
吳楚剛想開口,又立刻用上牙咬住下嘴唇,指了指包得很好看的籃子:“你要不要先嘗嘗小龍蝦?”
“你說什麼?”
“小龍蝦啊,蒜蓉口味兒的,特鮮亮,肉足殼薄,醬香濃郁……”
沈月珊把籃子一推:“再說這個有的沒的我可走了。”
吳楚從兜裡取出在校長被殺現場撿到的半片會員卡放在桌上:“這個,你能幫我查下是誰的嗎?”
“就為這事兒啊?”沈月珊啞然失笑,拿着自家的卡片,“這就是舉手之勞,你幹嘛這麼為難?”
吳楚撿起之前對的紙巾繼續給自己擦汗:“我不是怕,怕你為難麼?”
“為難什麼?”
“會員資料要保密之類的。”吳楚艱難地咽下口水。
“對别人保密,對你還能保密嗎?”沈月珊反問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也不太熟,就這麼唐突地跑過來求你也是怪不好意思的……的。”
吳楚倏然收口,因為他發現沈月珊收卡片的手停在半空中,在事态變得更嚴峻之前,他果斷地用牙齒咬緊了上下嘴唇,避免禍從口出。
沈月珊将破損的卡片接入晶腦端口,讀取數據的過程中一直沉着臉,吳楚也不敢造次,不說不動地陪着,時不時地偷看面無表情的沈月珊一眼,然後繼續坐好。
随着咚一聲提示音響起,吳楚率先反應過來,兩眼冒着期待的光,看着朋友:“怎麼樣?”
沈月珊彎彎的柳葉眉微微隆起,輕搖頭說:“卡片損壞的太嚴重了,讀不出任何數據。”
“這樣啊。”吳楚靠在椅背上,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喃喃自語道,“那就沒辦法了。”說罷,起身準備告辭。
“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沈月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為吳楚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他急問道:“你有辦法?”
沈月珊點頭:“可以用數據終端處理機試一試,它比私人的端口精密許多,或許能讀出一些數據呢,我說的是或許啊。”
“你能幫我試一下就很感謝了,處理器在哪兒呢?”吳楚左右探看着問道。
“在公司。”沈月珊說。
“那那那……”吳楚疊聲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
“你也要去?”沈月珊問,“總公司離這裡要有兩個小時的距離呢。”
吳楚低頭揣摩着:“正好去完公司回來我請你吃飯,堂食的小龍蝦和這種外帶的不一樣。”
“可是我琴還沒練完呢。”沈月珊坐直了說道。
吳楚點頭稱是:“練琴是很重要的。”
“逗你玩的。”沈月珊說,“我父親帶着骨幹員工去旅行了,剩下的隻是負責日常運營,這個卡片損毀這麼嚴重,我不放心交給他們,等負責的工程師回來了我讓專人給你看。”
“這樣可以嗎,太謝謝你了。”
“你說什麼?”
瞥見沈月珊眉眼間的不快,吳楚瞬間學乖了:“那個謝謝是請你轉述給幫忙的工程師的,怎麼之間要是說謝謝那就太見外了不是。”
見沈月珊點頭,吳楚在心裡感慨,自己總算說了句和她心意的話了。
“好了,我要練琴了。”沈月珊問吳楚,“在這兒聽還是去琴房聽?”
“不聽了吧,我已經打擾很久了。”吳楚起身準備告辭,“那個工程師什麼時候能旅遊回來?”
沈月珊一扭頭:“我也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是兩周,也可能是一個月。”
吳楚又蒙圈了,剛剛不是說她父親帶員工去旅行,這會兒歸期又不确定了。
打破了腦袋吳楚也想不明白自己又哪兒得罪這小姐了,他解奧數題都沒這麼費勁過:“反正,等有消息,你用晶腦告訴我一聲吧。”
“你不來了嗎?”沈月珊問,仍舊不回頭。
“不是,等程序員回來的時候,我不确定我還在不在八荒了。”
“你要去哪兒?”沈月珊轉過來,抓着吳楚變成刀片的右手問,又覺得自己的表現太過失禮,立刻收回了手。
因為右手變成了鋼刀,所以吳楚絲毫沒有被異性牽手的感覺,表情如常:“我這個樣子,學校是回不去了,總要找個出路不是?”
“所以你要去哪兒?”沈月珊追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沒騙你。”吳楚舉起右手,“看到我這副鬼樣子,像你這樣能把我當朋友的人不多,能去的地方就更不多了,所以我不能再挑了。”
“是個好地方嗎?”沈月珊問,滿眼的痛惜。
“應該,是個好地方吧。”吳楚回答說,“我是這麼期待的。”
“說謊。”沈月珊打斷他,“你連地方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麼知道好不好。”
“如果連期待都沒有,”吳楚說,“那我的人生就真的完了。”
見不得對方失落,沈月珊忘記教養和矜持,撲進吳楚懷裡,抽泣着,用猶如蚊蚋的聲音說:“我舍不得你走。”
溫香暖玉在懷的吳楚也慌了手腳,對于朋友的真情流露,他這邊拉進來也不是,推出去更不好,正猶豫的時候客廳的門被拉開,是之前的女傭端着壺來給吳楚續咖啡。
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瞬間分開,沈月珊假裝整理衣袖上的褶皺,而吳楚晃着無處盛放的大刀片兒扭捏地站着向給自己添水的人道謝。
傭人走後,吳楚松了口氣,用刀片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好像在做賊一樣。”
沈月珊也放松下來,離别的悲傷也因為小小的插曲沖散不少,她背着手問:“你會回來看我嗎?”
“當然。”吳楚利落地回答說,雖然心裡并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回來。但是他心裡明白,這種憂傷,不應該傳染給眼前如珠如玉的女生。
“那,我能去看你嗎?”沈月珊又問。
“當然。”吳楚沒有猶豫,“如果允許的話,我當然想看到我的朋友。”
吳楚嘴上說着,心裡的真實想法是不希望沈月珊去的,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成為怪物的樣子,如果時光能停留在這一刻多好,他們還是朋友。
如果時光能停留在他在水庫邊英雄救美的時候,他就是永遠的英雄。
如果時光能停留在怪物來襲的前一秒,他還是那個有父親吵嘴,有母親護着的,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孩子。
可是時光一去不複回,那些過往永遠地流逝在了歲月之中。就像五歲時候玩的汽車模型,他再也不會去碰了,他抛棄了過往,而過往也抛棄了他。
時光滾滾,誰知道在未來他們的人生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不過既然過去和未來他都左右不了,為什麼不讓這一刻溫暖一點呢。
站定的吳楚真誠地對對面的人說:“我很期待你能來看我,沈月珊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