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被打到口鼻流血,吳楚仍舊不肯放棄,緩慢而堅定地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身影并不能遮擋他眼中的堅持。
“快點解決他。”為首的男人不耐煩地催促着手下,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浪費了。
招呼在吳楚身上的拳腳更加狠毒,可是他死死抱住拐杖,硬生生地承受着緻命的打擊,不肯倒下也不肯放他們走,眼前的視線逐漸變成血色,好像父母離去那天下了漫天的血雨。
失去過親人的他,絕不允許眼前的女孩兒被這些人抓走。搭上性命,他也要站起來阻止。
耳邊是什麼聲音,嗚嗚咽咽的很是煩人,吳楚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哭聲和自己腦袋裡因震蕩而出的嗡嗡聲分辨開來。
“求求你們放過他吧,求求你們放過他,我跟你們走,我跟你們走……”
是被男人們抓住的女生求饒的哭泣聲,滿面血污的吳楚望着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柔聲說:“不哭,不哭,我不會讓你被他們帶走的,聽話,不哭。”說完仰起一個自認為微笑的四不像表情。
那個礙眼的笑容很快被看不慣的男人打散了,靠在拐杖上的吳楚吐出一口血霧,其中夾雜着幾顆森白色的牙齒。
“小子,放棄吧,再這麼下去你真的會死的。”抓着女孩兒的男人勸說道,他并非在意這幾個小鬼頭的性命。隻是一場簡單的拿人錢财替人消災的綁架案而已,沒有必要真的弄出人命。
他話語中的深意幾個同伴自然理解,可吳楚不想也沒空去理解。
其實他這樣固執地站着,除了想要救回女孩兒外,還有深藏在潛意識裡的一點,他想尋思。
父母離世後,對吳楚來說孤零零面對這個世界是比死亡更加艱難的事。
他一遍一遍站起來,也是一遍遍尋死的過程,從破損的嘴唇中吐出帶血的字句:“擺脫,殺了我吧。”
這一聲異乎尋常的話叫幾個壯碩的男人禁不住面面相觑,可是追兵在後,他們必須盡快脫身。
這麼想着,其中一個手臂上有刀疤,腦袋上染着一搓黃毛兒的家夥抽出幾個男孩兒紮在車胎上的鋼釺子走過來,用威脅的口吻說:“小子,不想死就給我讓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吳楚放開拐杖,邁着踉跄的步子自動朝釺子上沖過去。眼見着尖銳的釺頭紮在自己心口上,吳楚支離破碎的臉上綻放出釋然的笑容,在所有人的錯愕之中朝着男人的方向猛沖。
“神經病啊!”抓着釺子的男人及時收住腳,震驚中的他隻能順着吳楚沖刺的方向往後退。
這麼多人參與的綁架,人命案子總不能犯在自己手上吧。
在心裡為自己的未來盤算的黃毛男人急退的同時奮力拔出插在吳楚身上的釺子。可抱着必死決心的吳楚哪裡肯讓。
握住男人的手,将拔出去的釺子重新插回自己胸膛。
和吳楚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看見一雙瀕死的眼。他立即明白對方的真實意圖,扭頭沖着被打散的學生說:“喂你們都看見了,不是我做的,是他自己尋死,和我無關……”
慌亂中的他并沒有發現女生中間的領頭人沒了蹤影,原來是第一批趕來的警員一時間無法确定他們的具體位置,童欣在同學的掩護下悄悄下山領路。
被吳楚纏住的男人沒有發現,可并不代表其他人沒有注意到,隻是當他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去追回那個遠的身影了。
“還磨蹭什麼呢,快點。”抓着女孩兒的首領道,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本應舍棄阻礙行進的任何人,隻是這個黃毛是他一奶同胞的弟弟,他催促着周圍的人,“傻站着幹什麼,快去幫忙!”
一起跟來的人也不傻,他們原本就是臨時組建起來的,關鍵時刻自然沒有什麼衷心可言。估摸着時間,警方近在咫尺,這孩子明白着是一副尋死的架勢,誰肯冒險出手?
随着第一個混混轉身逃走,其他的人陸陸續續抛棄同伴,最後留下和學生對峙的隻剩下抓着女孩兒和被吳楚纏住的兩兄弟。
遠遠能看到被樹葉遮擋住輪廓的公路上有無數警車正朝這裡開赴,抓着女孩兒的男人自知行動失敗,唯一的出路隻有逃:“你快放了我兄弟,我拿這孩子跟你換,我拿她跟你換!”
原本準備和這個倒黴蛋兒玉石俱焚的吳楚因為這句話神志恢複了稍許清明:“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男人急切地說,“你把他先放過來。”
“呸,你想得美,先把女孩兒放過來。”在戰鬥中再次傷到腳的張月半一瘸一拐地擋在吳楚身前,有更多的同學從地上爬起來後和他站在同一個陣線上。
“對,除非你先把女孩兒放過來!”
自知時間緊迫的男人提議說:“我們一起放,好不好?”
幾個同學一商量,首要任務是救下女孩兒,以防男人狗急跳牆做出什麼傷害人質的事情。
至于抓人的事,就交給警方了,相信這幾個人是絕對逃不出法網的。
在同學們的護衛下,女孩兒順利地擺脫了鉗制,受盡驚吓的她在第一時間沖到像血人兒一樣的吳楚懷裡。
吳楚低下頭,恍惚間看見母親朝自己跑過來,眼裡滿含淚水,臉上卻在笑着。他緩緩地伸出手,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淚珠兒,将那個身子揉進懷抱裡,溫柔地拍打着對方單薄的背脊,臉上盡是癡妄的笑意,柔聲說:“不怕不怕,有我在……”
原本受盡驚吓的女生來不及開始哭泣,那個原本在她眼裡極其高大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栽倒在地上。
等童欣帶着警察趕到的時候,看見的是這樣一副場景,原本被綁架的女孩兒在場地中央以極其标準的姿勢做着心肺複蘇,而倒在地上接受她急救的人正是原本應該攔住壞人去路的英雄。
*
那是個色彩斑斓的所在,吳楚看見自己挽着媽媽的手在一片廢墟中徘徊,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父親的身影。
迷霧重重中隻有吳學良凄慘的叫聲回蕩在耳邊,他發瘋了似的狂奔,忽然感覺手上一輕,他猛然回頭卻發現本應跟在自己的身後的母親消失地無影無蹤……
“啊,啊……”
床上的人大叫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抓着,直到一雙微涼的柔荑抓住那雙顫動不已的手,輕柔的安慰聲傳來:“别怕别怕,你很安全。”
吳楚睜開眼睛,撞上一雙含着水波的美目,不同于童欣的清爽、純粹,也不同于賈亭兒的靈動刁鑽,而是類似母親楚芸,看向自己的時候帶着無限的溫柔。
可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卻是那樣的陌生,吳楚松開手猛地向後一仰,咚地一聲撞在牆上。
也許是之前被賈亭兒“培養”出的應激反應,這一撞倒是讓他清醒許多。
他判斷出自己身在病房,然而對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以及這個看着自己泫然欲泣的樣子則完全沒有概念。
“别哭了。”吳楚捂着耳朵艱難地開口,隻覺得那沒完沒了的哭聲在他頭腦裡無限放大。
聞言,女孩兒果然停止哭泣,握住他的手:“你怎麼樣,有沒有哪痛?”
吳楚轉了轉眼珠,發現不僅眼皮腫脹視域受限,他能看見的部位全都被厚厚的紗布包着,肢體上滿是腫脹的撕裂感:“或許,你應該問我哪裡不疼。”
吳楚調侃的話卻成功讓女孩破涕為笑,仿佛清麗的梨花含露,美地令人望而卻步。
“你,是誰?”吳楚問道,喉嚨裡滿是燒灼感,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讓他受盡折磨。
像是能夠對他的苦痛感同身受,女孩兒的臉上滿是擔憂,利落地端起早就準備好的水杯,靜靜地等吳楚喝完才坐回去,用如珠玉一般圓潤的聲音說:“我叫沈月珊。”
瞧見吳楚臉上的茫然,她的眼中有一瞬間的失落,不過那負面縷情緒很快被她自己驅散了:“你受了那麼重的傷,一時間想不起來也是很正常的。”沈月珊一邊說一邊點着頭,像是肯定自己的想法。
吳楚隻覺得眼前的女孩兒好看地莫名其妙,嘴裡說出的話更是莫名其妙。
“你忘了,在大壩……”女孩兒小心翼翼地提示着,仿佛怕多一個字就會驚吓到吳楚脆弱的神經。
記憶回到腦海中,吳楚嘗試着将那個哭得死去活來的身影跟眼前這朵梨花合二為一:“哦,你是……”
“太好了,你終于想起來了!”沈月珊高興起來,連空氣中泛着如糖霜般的香甜味兒。興奮的她紅着臉,撲吳楚懷裡。
這下子倒是輪到被抱着的人不好意思起來,僵硬地用纏滿繃帶的手臂将女孩兒推起來,用不自然的聲音說:“别,别人會說我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沈月珊收回手,矜持地笑起來,月牙白的臉頰上有兩顆淺淺的梨渦,她偷眼兒瞧着吳楚,輕輕地拉起他被包成粽子的手搖起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吳楚的腦袋裡一下子炸開了鍋,心情像是坐上了竄天猴一般。對嘛,這才是英雄救美的正确打開方式嘛。
想他生平第一次英雄救美,被看光光不說,還被打暈吊起來放血,不僅如此還被那個惡毒的老妖婦被逼着學狗叫,半夜三點不讓睡覺,抓着他在百米高空直上直下的飛啊,想起那段生不如死的經曆,險些對英雄救美失去信心的吳楚重新拾起對生活的渴望。
就在他幻想着怎麼拒絕美女以身相許的美意時,病房的門砰地一聲被撞開,瞬間跳進來幾十個纏着紗布挂着彩的同學,為首的胖子張月半因為沒跳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沒忘念着早就準備好的口号:“大英雄,我們來看你啦!”
結果身後鴉雀無聲,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仔細看,吓得打了個嗝,偷眼兒去看童欣的表情,那是很不妙啊。
反應過來的吳楚慌忙甩掉沈月珊的手:“你,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我們不該來?”在一堆傷兵中水光溜滑的牧維傳看起來竟有那麼一絲可惡的帥氣。
吳楚忍着撲過去撕碎他的沖動,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沒有,我是說大家都受傷了,讓你們來看我真的是過意不去。”
“哦,還以為你是嫌我們壞了你的好事呢。”牧維傳怪聲怪氣地說,和身邊的同學輪流交換眼色,好像吳楚說這話有多麼言不由衷似的。
“看來我們來的确實不是時候。”童欣的話剛出口,同行的同學垂着腦袋往外走。
急得幹瞪眼的吳楚正無可奈何之際,隻見沈月珊施施然站起來:“請等一等。”
被清朗聲線喚住的人轉過來,看見那個瘦弱的長發女孩兒慎重地朝自己深鞠一躬,真誠地說:“我叫沈月珊,很感謝大家救了我的命。之所以沒有找到你們一一道謝,是因為我也受了些刺激在接受檢查,今天才能自由活動,希望大家不要怪罪。”
可是有誰真的會怪罪她呢?被這樣的美人軟語相求,别說人家隻是沒有在第一時間去看你,就算是殺父之仇應該也可以忘懷吧。
“那是我們應該做的。”牧維傳搶到隊伍的最前端說着漂亮話。
沈月珊用手點着下巴,美目在他身上轉了兩圈:“我記得那天救我的人裡沒有你。”
被戳穿的牧維傳讪笑起來:“那天我是去家族企業裡處理事情了,要是我在的話,根本不可能讓你被綁……”
“請你站到旁邊。”沈月珊别開臉,用一種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那一瞬間吳楚有一種被紫發魔女賈亭兒支配的恐懼。
果然,連一貫厚臉皮的牧維傳也乖乖地縮到一旁不敢再言語。
處理掉了搗亂的蟑螂,沈月珊雙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緊張地說:“請大家打開晶腦接收器。”見受傷的同學眼中還有些猶豫,又鞠了一躬,“拜托了。”
這一下,所有人放下了猶疑,打開接收器的一瞬間,房間裡驚叫聲疊起:“這是,這是大玩家的年卡哎!”
“啊,是真的,千真萬确!”
面對大家的驚訝,沈月珊一臉血色懇切地說:“感謝你們在那樣的狀況下,冒着受傷甚至可能死亡的風險出手救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想着我們是同齡人可能會喜歡這個吧,如果實在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換成任何我力所能及的東西,請大家務必接受我的感謝。”
說着又要鞠躬,被衆人強勢攔住,異口同聲說:“滿意滿意,不能再滿意了。”
大玩家遊樂城是帝國最大的連鎖娛樂機構,有最先進的項目和最刺激的概念驅動,去玩一整天都是蠻奢侈的,何況是年卡。
這時候有人發現卡片的奧妙,驚呼道:“竟然是無限制年卡!”
“是的,你們可以在遊樂城裡優先享受各種項目,同時在裡面吃的喝的,甚至是買的任何周邊都可以記在這張卡上,無上限的。”
牧維傳嫉妒地兩眼直冒火,早知道能收到這樣豐厚的回報,那天早上他就不應該睡懶覺,跟他們去陪姓吳那小子散散心,被踹一腳或打一拳就能得到這樣豐厚的回報,他真是後悔死了。
想到這兒他酸酸地說:“你們當心點用,大玩家的無限量年卡還沒有發行,小心被當成小偷抓起來!”
其實牧維傳這麼做隻是想要引起沈月珊的注意,這個女孩兒乍看起來溫柔和藹,可平易近人的同時透着隐隐的傲氣。這樣的教養,再加上一出手就是十幾張大玩家的年卡,他必須絞盡腦汁跟她交流,哪怕是惹她厭煩也要在她心裡留下印象。
可惜沈月珊眼裡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似的,略顯愧疚地對同學們說:“抱歉,剛剛是我考慮不周。這個貴賓卡是公司給商業夥伴特别定制的版本,市面上是沒有流通的,我會通知公司的内部客服人員跟你們接洽确保在使用中的事宜。”沈月珊笑着解釋說,“哦,對了,可以帶家人去的,而且以後你們想去大玩家的時候可以直接給專屬客服發送位置,會有專車去接送的。”
張月半把那張象征着“尊貴”身份卡片的投影捂在胸口,用堅定地語氣說:“沈小姐,下次你被綁架的時候,請一定叫我去幫忙!”
沈月珊笑得直不起腰來:“下次,我還是不要被綁架比較好吧。”
自知失言的張月半跟着她笑起來,心想這個女孩兒笑起來真好看,脾氣也好,也不計較他說錯話,真是哪兒哪兒都好,當然他懷裡這樣卡片最好,他可以帶着妹妹小滿月來大玩家吃無限量的爆米花了。
笑夠了鬧夠了,來探病的同學陸續退場,畢竟大家身上都有輕重不同的傷。
臨走前經張月半提醒,童欣才想起自己來的另一個原因,她虎着臉對看不清面目的人說:“下個月是校慶,每個班都要出節目,你要不要參加?”
在母親的循循善誘和父親的拳腳加棍棒之下,吳楚的架子鼓早就考過了十級,每次學校組織活動都要被拉出來表演。
原本他是很讨厭這種事的,可是自從生上初中後,他倒是很樂意參加活動,因為從小學習跳舞的童欣很樂意嘗試将芭蕾和架子鼓結合,在舞蹈加入有别于傳統的現代感和力量感。
快被包成僵屍的吳楚雙眼雪亮,略帶期待地問:“如果我打鼓的話,你願意來跳舞嗎?”
“看你恢複的狀況吧。”童欣看都沒看他,“你好好休息吧,學校裡有事兒會通知你的。”說完,準備離開。
“還有我落下的課程。”吳楚緊張地說,“你會把筆記借給我吧,像上次我住院那樣?”
童欣咬了下嘴唇,點點頭:“我會把筆記傳到你晶腦郵箱裡的。”
“哦,”吳楚失落地說,“你慢走。”
“再見。”
走出病房童欣心情很煩躁,卻不知為什麼。原本她就是想要邀請吳楚一起參加校慶表演的,誰知道他開口問自己的時候,她竟然會那樣回應。
原本好好的探病,最後鬧得别扭不說,連演奏用的曲子都沒定下來,真是失敗至極,失敗至極。
一定是哪裡不對了,童欣的目光落在不請自來的牧維傳身上,一定是因為他,要不是他偏要跟着來攪局怎麼會這樣?
可憐的牧維傳打了個冷顫,發現童欣看向自己的目光竟然那麼銳利。莫名其妙的他今天受了太多委屈,本想找班長童欣訴訴苦,可是看見她這個眼神兒,立馬打消注意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病房裡的吳楚失落地望向窗外,再一次他的世界隻剩下這方寸大小的自由。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窗外遊走,看着表情各異的人走過醫院打理得很整齊的花漫長廊。
“你在看什麼?”打着報恩旗号的沈月珊順着他的眼光朝外望,長廊、樹蔭、綠草和面色苦楚的人類,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
“啊,那個……”吳楚伸出手指頭畫了個圈,他實在是不好意思跟她說自己在等一個奇迹,等童欣回心轉意來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