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些從來隻以名詞形式出現在他生命之中的東西,以後都要他自己一步一步學着去做了。這麼想着,剛剛咽下去的酸楚重新在他胸口郁結。
“急救費、出診費、治療費……可不是些小數目呢。”賈亭兒幸災樂禍地說。
“這這這是非人力破壞性災難,帝國政府會支付相應地費用的。”吳楚回嘴說,“你騙不了我的。”
“帝國政府是會付,”賈亭兒肯定他的說法,“可是他們不會付VIP套房的錢,還有治療費用原則上你也要事先墊付然後再向相關部門申請報銷的。”她對的眼睛朝着門口櫃子上的方向瞥去,那裡堆着吳楚所有的私人物品,“那個信封,看起來還蠻鼓的呢。”
吳楚從地上爬起來擋住她的視線:“是不是我隻要打掃房間就不用付這些錢了?”
“先打掃再說,”賈亭兒刁鑽的一面重新冒出來,“要是打理地不幹淨,或者惹本小姐不高興了,是要加倍收費的。”
人在屋檐下的吳楚垂下高昂的腦袋:“聽懂了,我會掃幹淨的。”說着,準備去衛生間裡拿清理工具。
“等一下。”賈亭兒攔住他的去路,“這就完了?”
“你還想怎麼樣?”落魄至極的吳楚咬着牙反問。
“有人剛剛說誰掃地誰就是小狗。”賈亭兒側着腦袋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盯着那叢紫色雜毛的吳楚強忍着沖上去開撕的沖動,憋紅了整張臉,冒出幾聲走了腔調的“汪汪汪”。
“肯承認就好,”賈亭兒施恩一般地說,“去打掃吧,我的好狗狗。”
*
當吳楚抓着從護士小姐那裡特别要來的掃把做清潔的時候,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殺人欲望。
當賈亭兒地三百八十次把葡萄皮吐在他整理一新的地上,并且指使他:“這裡這裡,掃這裡。”的時候,終于忍受不了的他,丢下了掃把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無聲的抗議。
接下來,無論賈亭兒用葡萄皮還是用菠蘿蜜砸他,他都如入定的老僧一般毫無反應。
最後失去興趣的賈亭兒停下投擲的行為,用戒指上的羽毛戳他的睫毛:“喂,小狗狗,我們聊聊天吧,好無聊啊。”
“狗是不會說話的。”吳楚面無表情地擋開她的挑釁。
賈亭兒費勁扒拉地撿起護頸給自己重新安上:“好啦,我向你道歉,拿不都是開玩笑的麼,還能真生氣呀。”她偷翹着吳楚的側臉,收起戲谑的表情,“你有親戚的聯絡方式嗎?”
前一秒還鬥志昂揚的吳楚下一秒成了癟茄子,失落地地垂下腦袋。
“要不要我幫你查查?”
吳楚搖搖頭,落寞地說:“我,我沒見過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聽見了,如果沒有親戚收養你就要被送去福利院了,福利院知道嗎,就是孤兒院,你想去那裡嗎?”
随着她的問題,那顆低垂的頭幾乎埋進肩膀裡。
賈亭兒伸出手拍拍那個悶聲的小腦瓜,明知故問地說:“你傷心了嗎?”然後大咧咧地仰倒,咔哧咔哧地啃起堅果來,一邊吃一邊把果殼丢在地上,一邊沒事人似的說,“你這樣可不行,你是男孩子,怎麼能遇到點事就毫無章法呢,起碼有點意見吧。”
“我能有什麼意見,我的意見有什麼用,誰會聽我的意見?”吳楚高昂起的臉上挂着四道亮晶晶的水痕,自從父母慘死在自己跟前,他就憋着一股火沒有好好哭過,他也無人哭訴。今天來的工作人員,徹底打碎了他為自己構建起的,安置那顆破碎心靈的堡壘。
直到剛剛他才明白,他所謂的堅強不過是一戳就破的殘次品,沒有絲毫的力量。
“可是我能怎麼辦呢?在法律上我就是個沒有民事行為能力的家夥,根本沒有能力養活自己,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命運,更沒有辦法跟那個可惡的選擇說不。”
“有辦法啊,”賈亭兒站起來抖掉落在身上的渣子,之後施施然地坐回去,仍舊是那副沒有坐相地樣子,在吳楚期待的眼神中翹起大拇指戳了戳自己,“我領養你不就好了。”
吳楚原本有些期待的表情瞬間變成絕望,抓起掃把站起來,任命地掃起地。
“那是什麼表情,你不相信啊,大鼻涕蟲兒?”賈亭兒大叫起來,“告訴你戶口本上隻有我自己,而我名下有好些個産業呢,等熬死了我,你能繼承好些個财産呢。”
“我,繼承你的遺産?”吳楚把擦鼻涕的紙丢在地上掃起來,一邊面掃一面搖着頭,拒絕這個荒唐的笑話。
“那怎麼了,收養你就是我的繼子,繼承财産不是理所應當的嗎?”賈亭兒說着,像是說晚餐的煎肉要七分熟不要六分熟一樣自然。
“你才多大,就收養我?”吳楚的頭險些搖成撥浪鼓。
“十三……”賈亭兒眼珠晃了晃,“十二。”
“你看,你比我還小呢,怎麼能收養我呢?”
賈亭兒用手支着頭想了下:“我當你姑姑怎麼樣?”
“少說些沒譜的事兒了,你還想吃什麼,趕緊嗑。”吳楚抓着掃把無奈地說。
“哎呀,我這暴脾氣,你這态度什麼意思,你不信我能收養你啊?告訴你遇到我你可算撿到寶了,我可是無敵的。”賈亭兒翹着腳趾,得意洋洋地說,順手丢了個腰果在嘴裡。
“我信我信,”吳楚任命地說,“你能不能可着一個地方扔,不要扔地滿屋子都是。”
抓滿核桃皮的手堂而皇之地伸到腦後,賈亭兒用陰森無比的聲音說:“我告訴你哦,在親戚家,日子也不是那麼好過的。”随着果皮落地的嘩啦聲,她用更加陰沉的聲音說,“孤兒院,啧啧啧,就更别提了,那裡的嬷嬷可是會吃小孩兒的。”
“你怎麼知道的。”吳楚有氣無力地清掃着。
“我經曆過啊。”賈亭兒摳着松子邊吃邊說。
“你不是無敵嗎,怎麼會有這樣的經曆?”吳楚在她背後做了個鬼臉。
賈亭兒沒有說話,任憑思緒飄香遠方,透過玻璃的倒影瞧着少年倔強不屈的臉,歎了口氣,在心裡說:“傻蛋,隻有經曆過才會變得無敵啊。”
*
“我不吃胡蘿蔔。”吳楚咆哮着,用任性到極緻的口吻。
因為,他明知那是個夢,隻是不願意醒來罷了。
在夢裡,老吳和楚芸兩口子活得好好的,不僅很好還活蹦亂跳。起因是他挑食不肯吃那根鮮嫩多汁,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吃了就能長個兒的蔬菜拼盤。
好像是印在泛黃的膠片上幾十年生活的縮影一般,那麼鮮活生動,可是很奇怪,吳楚就是知道那是假的。
因為在潛意識裡他牢牢記得那場慘絕人寰的事故。如今,他已經是孤兒了。
可夢裡老吳的巴掌還是那麼有力度,拍出啪啪啪的脆響,而楚芸的唠叨還是那麼綿長,震得腦袋裡嗡嗡作響。
熟睡時沉浸在虛幻的快樂中的吳楚并不知道,夢外的正是世界裡正有一雙危險的眼睛緊緊盯着自己。
“小狗狗,小狗狗?喂,起床啦……”賈亭兒瞪着一雙挂着血絲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對着某人的耳朵狂吼。
吼了半晌,失去耐心的她撸起袖子:“這可怪不得姐姐我了。”然後揮起手掌,對着那張白玉般的臉頰左右開弓,打得不亦樂乎。
“吳學良,你是不是腦子進屎了,再敢動小爺一根指頭,叫你斷子絕……”兀自和父親吵着嘴架的吳楚倏然停下,無名的憤怒轉變成濃烈的悲傷,他已經沒有父親了,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會在乎他們老吳家是不是斷子絕孫了。
哼唧了兩聲後,捂着生疼的臉頰,吳楚睜開那雙偷偷盈淚的眼睛,卻正面對上另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
“你你你,”吳楚想要逃,奈何左右的生路都被人堵死,隻有抱住自己的胸口叫嚣道,“你變态啊!”
絲毫對吳楚的反應很滿意,賈亭兒猖狂地笑起來,穿着軟甲戰術服的她倒掉在棚頂上,大頭朝下懸在吳楚頭頂上,一雙鐵臂抓在床側的護欄上,一臉人畜無害的模樣:“來陪我玩啊!”
“你有病啊,”吳楚掃了眼床邊的電子時鐘,“現在是淩晨三點。”
“對啊,我有病。”賈亭兒認真地說,雙手如蛇一般掐住吳楚的脖子,“你就是我的藥。”
之後,前一秒還躺在床上的吳楚下一秒被人掐着飛到了半空中,在房間裡上蹿下跳。
“感覺怎麼樣?”賈亭兒在頭頂上問,“很爽吧。”
“才怪……”吳楚在心裡說,咬緊了嘴唇不肯吐出求饒的話來。
誰知誤以為他在享受的賈亭兒對這個同伴很是滿意,吹了聲口哨,結果在吳楚頭暈目眩的檔口隻覺得腦袋上一疼,随後聽見嘩啦啦玻璃破碎的聲音,周身陷入冰冷的風暴中。
賈亭兒在他耳畔大聲說:“這個,你喜歡嗎?”
望着身下極速變小的房頂,和路燈,吳楚終于忍不住吐了出來。
*
守在門外的葡撻對玻璃破碎的聲音熟悉到跟吃早飯一樣頻繁,睡眼惺忪的他通過晶腦向維修部發出訂單,就在他完美地敲出結尾的句号時,一隻大手敲在他腦殼上。
“阿福啊,你來啦。”他抽抽着臉打招呼。
“小姐起來了嗎?”阿福拿着文件夾指了指病房裡。
“嗯嗯。”葡撻點點頭,又立刻搖頭。
“這是什麼回答?”阿福哭笑不得地問,跟小姐呆久了真的會神經衰弱。
“小姐起來了,帶着那小子飛出去了。”癱在椅子上的葡撻打着哈欠說。
“飛?”
“對,”葡撻張開兩隻手臂撲扇起來,“就是那個簡潔易懂的飛。”
“飛出去多久了?”
“剛飛出去,聽小姐的笑聲心情不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葡撻伸了個懶腰,拍了拍旁邊的座位,“你找她有事兒?”
阿福難得坐下歇會兒:“有份投标的文件需要小姐簽。”
“有你等的了。”葡撻竊笑着閉上眼睛。
“對了,這幾天吳楚怎麼樣?”阿福擔憂地問,“情緒還穩定嗎?”
葡撻捶打着膝蓋控訴着說:“狀況十分不好,情緒也十分不穩定。”
“怎麼了?”阿福問,“是為他出院以後的去向擔憂嗎?那件事正在運作中。”
“你說的不會是小姐領養他吧。”葡撻吓得睜開眼溜溜的眼睛,“擺脫行行好,放過那孩子吧,再這麼下去他飛得瘋了不可。”
“你是說小姐對他不好?”
“小姐對誰好過?”葡撻的反問叫人無法反駁,“就這麼折騰,是個活人都得玩完。”
阿福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沒發現,隻有跟小姐對打的時候他才像個活人,其他時間裡,更像死氣沉沉的行屍走肉?”
葡撻眨巴兩下比綠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你的意思是小姐在幫他?”扭曲的臉上寫了四個大字:我不相信。
沉澱了好一會兒,回憶着過往的一幕幕,他不得不承認:“你說得對,可我還是覺得這種事兒小姐出嗎絕對弊大于利。換句話說吧,被小姐的好心可能是這小子一生的噩夢。”
“那怎麼辦呢?”阿福抱起胸,“誰讓她是小姐呢?”
葡撻學着他抱起胸:“誰讓她是小姐呢?”
一老一少相視而笑,直到頂着星星趕來的修理人員打破了兩人的默契。
*
獲得醫生的批準病愈出院的那天,吳楚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出醫院的。
身上帶着比入院時更多的傷痛,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
馬路上的人一如往常一般行色匆匆,天氣稱不上晴朗也算不上陰天,原本吵着要出院的吳楚站在十字街口,忽然不知下一步該往哪裡邁。
傻愣愣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茫然地望着天空發呆。
忽然,一聲熟悉的叫喊聲喚回吳楚的意識,他一低頭,看見張月半那張虛胖的臉差點喜極而泣:“你怎麼來了?”
氣喘籲籲的張月半抓着他:“還說我呢,你怎麼跑這兒了?”
重整心情的吳楚開心地笑起來,張開雙臂:“我出院了,驚喜不?”
“驚喜個屁呀,我在醫院裡轉了好久,到處找你都找不到,給你發信息也不回,晶腦不是好了嗎,又壞了?”
吳楚點開晶腦的通訊,果然有十幾條未讀的留言,他抓抓頭不好意思地說:“抱歉,關了太久剛打開有點不習慣了。”說話間他忽然意識到談話裡的漏洞,他的晶腦是昨天晚上賈亭兒臨走前才給打開的,當時她還老大不樂意。不過因為有筆生意跟聯合帝國地邊境卡列的官方有些沖突她必須親自去處理,她前腳剛走,後腳好心的大夫就忙不疊地把他放出來啦。
隻是出院的事他也是才知道的,張月半是怎麼會未蔔先知?還有,今天是周三,明明有很重的課業,他怎麼會來醫院找他?
當吳楚将疑問一股腦倒出來的時候張月半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瞅着他:“不是你讓你姑奶奶聯系我的麼?”
“你說誰?”吳楚瞪圓了眼睛,隻覺得天雷滾滾,“誰的姑奶奶?”
“你的呀,不會住院住傻了吧。”張月半推了老同學一把,“你不是今天出院嗎,你姑奶奶讓我噢,哦不,請我來接你回學校,誰知道你小子這麼不聽話自己跑出來了。”
“我哪兒有姑奶奶,”吳楚否認着說,“我家沒什麼親戚,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家關心你,你怎麼不知好歹呢。”張月半直拍着膀子說,“你姑奶奶對你真挺好的,怕你呀沒錢花,都把給你的零花錢打給我了。”
吳楚翻了個白眼兒:“那我姑奶奶怎麼不直接打給我呢?”
“那不是怕你一時間難過想不開借酒澆愁給霍霍了麼。”張月半理直氣壯地回答。
懶得跟他計較,吳楚生無可戀地問:“她給你多少錢?”
張月半左看看右看看,躲避着路人的視線神經兮兮地用手指比量了個數字。
吳楚差點沒氣吐血了,那個數字和賈亭兒從他那裡搶走的學校送來的捐款數目完全吻合:“那就是我的錢,什麼叫做她給我的。”
“哎呀,你有沒有錢我還不知道啊。”張月半拍着他的後背,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
不想跟他解釋錢财的來源,那樣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感傷。他照着張月半厚實的肩膀拍回去:“小子,沒想到你這麼夠意思,還翹課來接我?”
張月半揚着他那從像逗号似的短眉毛,朝吳楚擠眉弄眼兒說:“你姑姑這人還,還挺仗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