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怒下的吳楚卻顧不得那麼多了,即便被老師擋着他還是看得見校長給對方塞錢的事情,也聽得見兩位受人尊敬的老師給人家伏低說小話。
吳楚不願意見到他們為自己如此低聲下氣,索性從床上跳下,光着腳走到幾個大人面前,他要當面要回校長的錢财,也要質問這個所謂的工作人員他的所做所為是一個公職人員應該有的嗎?
“吳楚,回床上躺着去。”校長用從未有過的眼裡語氣斥責說。
教導主任責趕緊去拉自己的學生,當着陳明的面他們沒有辦法跟孩子明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吳楚的事情落在這個人手上,去硬碰硬絕對不是明智的決定。
隻是這些事情,怎麼是十幾歲突遭劫難的男孩子能懂的呢。
吳楚站在原地,眼睛裡射出的火焰幾乎要把那胖子燒光。
“哎,你這眼神兒是什麼意思?”陳明撸起袖子朝着瞪自己的小人兒近了一步。
“沒什麼意思,你這個混蛋,吸血……”
“啪”地一聲脆響,頭發半白的校長抖着手掌拉住陳明的袖子,那隻手剛狠狠扇了吳楚一巴掌。
頭昏腦脹的吳楚聽見校長陪笑的聲音:“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别跟他計較,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恍惚間,還看見校長給對方遞煙。
陳明叼着煙卷兒,對吳楚指指點點:“這就是沒入社會的小崽子,什麼都不懂,你們老師也得好好教啊,是不是,這麼沒有禮貌,有爹生沒娘教的玩意。”
“你說誰有爹生沒娘教,你說誰?”
原本迷迷糊糊的吳楚被這句話徹底點燃,掙脫教導主任的束縛往前沖,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瞬間,病房裡響起一聲凄厲的尖叫。
伴随着那刺耳的回聲,争執中的衆人赫然發現房間裡不知何時戳着一個披頭散發,身着打扮很像二次元走出來的女孩兒。
隻是那女孩兒的眼神兒明顯不是正常人的樣子,輪流和房間裡的人對視,直勾勾地盯着對方,眼圈下面濃重的黑色陰影仿佛是漩渦一般攝人魂魄。
最後,她将目光停留在吸着煙的陳明身上,跛着腳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不願意放下架子的陳明質問道。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校長如實說,“隻是同病房的室友,跟我們學校一點關系都沒有。”
雖然嘴上這麼說,校長的心情卻出奇地輕快,在心裡給那姑娘加油。
“你你,你别過來啊,”陳明雙手交叉擋在胸前說,“我可是練過的,我會打人哦。”
像是受到他話語的刺激,原本行動緩慢的女生扭着肩膀一個箭步沖到陳明懷裡,與此同時瘦弱的身體不住地抽搐起來。
“喂喂喂,你想幹嘛,你想幹嘛?”原本不可一世的政府工作人員,此刻像是被扒了皮的羔羊,半哭着說。
校長和教導主任半推半就地做出想要安撫女生的姿态,隻是還沒有具體做什麼,隻見那紫發女孩兒渾身一軟癱倒在地上。
一旁的教導主任和校長都沒有伸手營救,原因是女孩兒倒下之前用抽搐的胳膊纏在了陳明粗厚的脖子上,所以女孩兒雖然摔倒,底下還有一個肉餅墊着。
和看客的竊喜不同的是,被壓在底下的陳明抖索着求饒的神情:“姑娘,姑娘你沒事兒吧?”眼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瘋癫面孔,他對着房間裡的幾個人吼着,“還等什麼,快把她拉起來!”
如夢方醒的幾個人剛想行動,隻見那女孩兒揚起頭顱,不受控制地急搐了幾下,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胃酸混合着肉末,還有隔夜的烤串殘餘一股腦地湧出來,對着身下叫嚣的胖子一通猛噴。
*
醫生和護士湧進病房裡收拾殘局的時候,來探病的人被客氣地請了出去。
可是病房裡的淩亂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收拾好的,對此賈亭兒的解決方法就是幹脆換個病房。
被她當作寵物的某個倒黴崽自然沒有反抗的餘地,被葡撻扛在肩上塞進另一間VIP套房裡。
“喂,我不要在這兒,不要跟她在一起,你放我出去!”吳楚敲着門,希望外頭的人能夠良心發現放他出去。
“吵死了,給我閉嘴!”
一聲斷喝讓吳楚瞬間沒了動靜,他轉身仔細看,隻見窗簾掩映間有一個模糊的倩影,斜倚在窗台上吃水果。
吳楚默默地走過去,發現原本一塵不染的房間早已被她折騰得不成樣子。
避開地上的果核站在少女身旁,望着那頭紫發問:“你,好點了嗎?”
少女吐出一口葡萄皮,皺着眉頭不明所以。
“你剛剛……”吳楚鼓起勇氣,“是抽羊角風了嗎?”
塞滿水果的喉嚨一噎,賈亭兒一邊咳嗽一邊抓起帶刺的榴蓮打他:“小混蛋,敢咒老娘!”
吳楚彈跳着躲避攻擊,期間還是挨了幾下,他抱着手臂:“你别生氣,别生氣,聽我說,聽我說啊。”
賈亭兒哪裡是肯聽人講話的料,見吳楚躲避不及,打得更起勁兒了。直到吳楚跳出她的攻擊範圍,懶得起身的她才丢下“兇器”,繼續吃葡萄,吐葡萄皮。
不敢靠近的吳楚站地遠遠的,對着那坨紫發吐槽:“你之前吐了,人家就是想關心關心嘛。”
“怎麼,我救了你,感動了?”
不知道為何,什麼話從這個女生嘴裡說出來都帶着淡淡的諷刺意味。
已經開始适應的吳楚自動過濾了對方話語裡某些負面情緒,來回捏着手指頭說:“謝謝你幫我解圍。”
回答他的是賈亭兒接二連三吐過來的葡萄皮。
果皮攻擊已經是賈亭兒最溫和的招式了,所以吳楚不退反進,真切地問:“你是不是病得很嚴重,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話一出口他便有些後悔,看賈亭兒的做派,一副家大業大的模樣,哪裡有需要他幫忙的事呢。
結果出人意料的是,頂着紫色頭發的賈亭兒吐掉口中的食物,睜着一雙小鹿似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他:“我需要你的血,全部的血。”
吳楚咬了咬牙,點頭道:“知道了,可是你到底得了什麼病,一定要我的血才能治?”
“去你丫的,老娘健康得很。”她在護頸器上艱難地轉頭,“你死了我都不會生病。”
“那你剛剛吐的……”想起那個場面吳楚差點幹嘔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啊,那個呀。”賈亭兒搓搓頭發,說,“早上吃膩了,吐出來舒服舒服。”
“可你當時渾身還抽搐着。”
“像真的嗎?”賈亭兒開心地問道,見說話的人一臉的認真,忍不住爆發出猖狂的笑聲。
吳楚的臉色逐漸晦暗:“你真是裝的?”
狂躁的笑聲忽然停下,賈亭兒忽然直挺挺地倒下去,大頭栽地翻着白眼兒抽搐起來,口中一開一合地往外吐着什麼。
“你怎麼樣啊?”顧不上許多的吳楚朝着窗口的方向沖過去,盡管期間被果皮絆了個趔趄,他還是跌跌撞撞地爬過去将女孩兒扶正,“喂喂你還好嗎,睜開眼看看我啊!”
像是聽見他的呼喚,少女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一雙近在咫尺的琉璃眸子裡泛着清冷的光澤,絲毫沒有瘋癫的痕迹,不僅如此,之前的可怖的抽搐也奇迹般地好了。
“你真是裝的?”吳楚不可置信地問道。
直到女孩兒把嘴裡的葡萄皮吐在他腦袋上,全身繃緊的吳楚才松了口氣:“我真是個傻子。”
伴随着女孩兒惡作劇成功的得意笑聲,吳楚驟然發現自己的手還扶在女孩兒睡裙外面裸露的肩頭上。他倏然收手,沒顧好重心整個人向後跌倒,重重地摔在地下。
頭頂上,女孩兒的笑聲更加肆意。
和果皮紙屑坐在一起的吳楚忽然覺得環繞在房間裡的魔音沒有想象中那麼刺耳,随即對自己居然能産生這樣荒唐的想法嘲笑不已,索性伴着那嬌笑聲自己也跟着笑起來。
倏然收聲的賈亭兒很不滿意自己的猖狂被人打攪,陰沉着臉盯着惹惱了閻王爺尚不自知的讓人類,抓起餐盤裡的紅毛丹塞了吳楚一嘴。
于是某人的笑聲就變成了:“哈哈哈哈……嘎。”
這幾天備受摧折的吳楚也不生氣,索性盤腿坐在地上,吐出嘴裡的東西開始哼哧哼哧地吃起來。
賈亭兒也不以為意,學着他毫無形象地盤坐在沙發上抓起大果盤橫在兩人之間,你一口我一口,賽伴吃起來。
雖然兩個人相識的時間不長,并且幾乎把所有的時間用來打架,但終究是少年心性,吃得好不樂乎。
很快,盤底見空,在這場狼吞虎咽的戰争中誰都不肯示弱,面對碟子裡最後的一顆荔枝,兩個人展開了空前絕後的戰争。
賈亭兒憑借地理優勢率先展開攻擊,就在手指觸到荔枝的那一秒,吳楚抓着果盤轉了個方向,一舉扭轉了敗北的局面。
性格蠻橫的賈亭兒自然不肯輕易認輸,一腳踏在果盤上趁着荔枝彈起的一瞬間,摘開護頸,張着血盆大口把果實叼在嘴裡。
還沒等她享受勝利的喜悅,吳楚倚仗着一招改良版的雙雷貫耳捏住她的兩腮,硬生生把僅有的一枚荔枝摳出來。
失去食物的賈亭兒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在她看來失去的不僅僅是個水果那麼簡單,那是她的尊嚴、骨氣還有不能丢失的面子。
很快,她便重整旗鼓劈手去搶奪吳楚剛到手的勝利果實,沒料到對手如此卑鄙,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吳楚一時不察,到手的勝利被劈落在半空中。
眼見着近在咫尺的果實,已經是輕車熟路賈亭兒歪嘴去叼。
吃了一回虧的吳楚哪裡肯叫她如願,揚起腦袋一頭撞在賈亭兒下巴上,在對方吃疼退縮的功夫單手穩穩地接住果實。
賈亭兒魔抓伸來的時候,那枚代表着無限榮光的荔枝被他緊緊攥在掌心,他有自信無論如何也不會伸開手。
誰料賈亭兒并沒有試圖掰開他的手,而是壞笑着用白皙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朝内一用勁兒,充滿水分的荔枝自掌心内爆開。
豐沛的汁水順着指縫直射進眼睛裡,失去視力的吳楚倉皇後退的時候,聽見那熟悉的放浪笑聲。
“你耍詐,等我好了再戰三百回合。”平躺在地上的吳楚空放着狠話。
賈亭兒哼了一聲:“手下敗将,随時恭候。”
鬧夠了,笑夠了,吳楚仰面對着空蕩蕩的天花闆說:“謝謝你。”
賈亭兒搓着被撞疼的下巴:“你說什麼?”
“我說,”吳楚提高音量,“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出氣。”
“你瘋了吧。”賈亭兒抓起沙發上吃剩下的空果盤砸在吳楚腦子旁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吳楚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地說:“你就不能淑女點嗎?”
“不能。”賈亭兒嗆聲道,一副蠻橫的模樣。
吳楚抓起果盤墊在腦後,對她的無理見怪不怪了:“随你的便,反正我已經謝過了。”
“謝過就完了?”賈亭兒撇撇嘴,“吓得隻會躲在别人身後的膿包,我還真沒指望你什麼。”
吳楚騰地一下子坐起來:“你你你,你憑什麼說我是膿包?”
“你做了什麼不膿的事兒?”賈亭兒輕飄飄的一句話叫吳楚沒了氣焰。
“我……”他默默握起拳頭,一字一句認真地說,“我會叫他付出代價的。”
“哦,你要怎麼做?”賈亭兒瞬間來了興趣,“打瘸他的腿還是殺他全家?”
“你也太暴力了吧。”吳楚在心裡認定這個看似嬌小的女孩兒是一頭人形暴龍,“法治社會,你怎麼能這麼暴躁呢?”
“切,你是不是還想要舉報他?”賈亭兒斜眼睨着他,不屑地說。
吳楚瞪着兩隻綠豆樣兒的眼睛看着她,好像是看肚子裡的蛔蟲。
“幼稚。”紫發少女留下兩個字的評價,悠哉悠哉地望着窗外的雲朵發呆。
“你憑什麼說我幼稚。”吳楚閃身擋住她的風景。
“對不講理的人,就不能講理。哎呀,算了算了,反正說了你不懂的。”紫發少女毫不客氣地把他踹倒,嚷嚷着,“别擋亮啦。”
倒在地上的吳楚委委屈屈地側過身抱着自己,在心裡反思自己想要向有關部門反映的做法真的很幼稚嗎?
過去的十幾年他生活在帝國政府的法治下,在父母的庇護下,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要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
此刻,他正像是剛剛撞出蛋殼的小雞,睜開朦胧的眼睛,帶着一腦袋的包,重新審視這個熟知的世界。
忽然發現,一切竟是那麼的陌生。
賈亭兒看了看那個縮在地磚上不停抽搐的小小身影兒,無聲無息地歎了口氣,思緒把她拉回久遠到幾乎被遺忘殆盡的歲月裡。
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
吳楚很後悔,雖然口口聲聲埋怨賈亭兒,他心裡知道父母呆在家裡不走是怕他回家時找不到人。
他為那天負起出走後悔不已,在父母最後的時光裡,他竟然是以那樣頑劣的形象謝幕,那将是他永生永世的遺憾。
他伸手去擦眼角的淚水,卻被腰間的劇痛驚呆,他傻愣愣地回頭,問:“你幹嘛踢我?”
“想踢就踢了呗,大驚小怪的。”貓樣兒的賈亭兒縮在沙發上,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指着房間裡說,“你,把這兒掃幹淨。”
“都是你吐的,憑什麼我掃,要掃你掃!”吳楚退到牆角,在她的掃蕩半徑之外。
“好,有膽量,不掃是不是?”賈亭兒問她。
“對,就不掃。”吳楚梗着脖子回應道。
“真不掃?”賈亭兒說,“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說不掃就不掃,誰掃誰小狗。”吳楚掐着腰吼回去。
“好啊,”賈亭兒收起利爪,用懶散的聲線對他說,“麻煩你把住院費和治療費結一下。”
“住院費,治療費?”吳楚忽然意識到父母已經死了,再也沒有人為他打理這些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