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橫沖直撞,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進來的賈亭兒,負責詢問的章卉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繼續着她的工作。
其他幾個輔助的工作人員在最初的驚奇過後,很快也對那個漂亮到有些失真的女孩兒失去興趣。
紫發少女從冰箱裡取出兩大罐冰鎮芒果汁咕嘟咕嘟喝下去後垂着腦袋縮在沙發上打呼噜,随後趕來的管家将喝剩下的果汁收拾起來後,垂首站在女孩兒身邊半步不離。
“除了這些,你還能想起來什麼嗎?”章卉耐心地重複着問題。
病床上的人合上呆滞的眼睛,好像終于不堪重負一般陷入深沉的黑暗。
聽着吳楚均勻的呼吸聲,知道此次詢問不會再有所得的章卉站起身,在吳楚耳畔交代了幾句後,走到管家跟前用晶腦傳送消息,大意是感謝他的配合,這隻是初次問詢,她還會再來的。如果他一直拒絕回答的話,再跟相關部門申請取得晶腦讀取權限後,這裡的事情将由其他同事接手。
阿福送章卉一行人離開的時候,少女睜開琉璃一般的眼眸,舒展着筋骨大搖大擺地走到病床前,背着手看他,巴掌毫不客氣地扇在病人的臉上:“喂小狗狗,起來啦。知道你沒睡啊,少在老娘這兒裝。”
直到對方白嫩的臉上布滿了紅腫的巴掌印,賈亭兒收回打得發麻的手,抓着挂在病床上方的輸液袋給自己的手降溫,猶豫地圍着吳楚轉悠:“真的沒醒?不應該啊。”
眼珠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嘴角揚起一絲壞笑,她掀開被子一屁股坐在床上,對着緊閉雙眼的人說:“再不起來就把扒褲子了!”
就在她準備對着床上的人上下其手的時候,原本昏迷中的人忽然睜開雙眼,格開她抓着褲帶的手,擡起腳把她踹了下去。
一切變化發生在一瞬間,等明白過來的時候賈亭兒發現自己跌坐在地,柳眉倒立,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瞪到極緻,惡狠狠地盯着床上的人:“你敢打我?從我出生那天就沒人敢動我一根指頭,你竟敢打我?”氣急反笑的她,一張精緻無比的臉已然被氣變形,咬着牙,“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扶我起來,把我背到床上,否則,我要你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原本雙目無神的吳楚聽了她的話,騰地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人,滿臉的憤懑:“我家人已經死了,都是因為你,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不顧手腕上的針頭,認出來她的吳楚像野獸一般從床上跳下去,雙手掐住她的脖子:“你還我爸媽的命,你還我爸媽的命。”
“神經病啊。”盡管吳楚的态度兇狠,可是剛經曆過父母離喪,從昏迷中醒過來反應還是慢了半拍,被賈亭兒一腳踹在胸口,一腦袋撞在床腳上。
他摸着後腦,掌心冒出殷紅的血迹,在他眼裡和樓梯上還有從怪物口中噴出來的人血重合在一起。不顧滿身傷痕的他,發了瘋似的他再一次沖了上去:“還我命來,你還我命來!”
“剛剛是讓着你的,小兔崽子你還沒完了!”賈亭兒關掉晶腦中呼救的提示功能,切斷了外界和她的聯系,撸起袖子沖了上去。
一粉一藍兩個身影纏鬥在一起,從病房的這頭打到另一頭,出手盡是殺招,誰都沒想着給對方留餘地。
期間依靠熟悉地形的優勢,賈亭兒從沙發的一頭躍起,帶着雷霆般的氣勢跳到吳楚身上,揮起拳頭對着身下的人一通猛捶。
毆打的間歇她還停下來喝了口果汁補充水分,喘息着說:“我可是你小子的救命恩人,忘了我從怪物手裡把你救出來的事兒了嗎,有你這麼恩将仇報的嗎?”
吳楚雙目赤紅,罵道:“要不是你關了我的晶腦,我會收不到爸媽的信息跑回去找她倆,要不是我帶他倆跑出來,他們也不會死。”
“你是不是腦子不好?”賈亭兒舔掉嘴邊殘留的果汁,“那是不明生物入侵,你家在那關我什麼事,你不去找怪物報仇找我,把我當軟柿子捏啊?”
“都是因為你,”吳楚大吼道,眼睛裡射出來的怒火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燒成飛灰,“我爸媽來來是在京都的,都是因為你給我紮了什麼破疫苗,他們是趕回來勸我參軍才遇到事故的!”
“這麼說起來,”賈亭兒抱着空瓶子貼在臉上降溫,“好像我有點責任哈。”
趁着對方分神,吳楚一躍而起将兩個人的位置掉了個個,吼着:“殺人兇手,我要你死!”伸手去掐她的脖子。
賈亭兒翻了個白眼兒:“你能不能有點新招?”
不過吐槽歸吐槽,明白對方一心想要殺死自己的意圖後她也不敢掉以輕心,提腿,一膝蓋狠狠地頂在吳楚尾椎骨上。
吳楚悶哼一聲,吐出一口濁氣,原本因為變故有些呆滞的表情也因為疼痛生動起來,更加用力地掐着底下的女孩兒。
“混,混蛋,”賈亭兒氣喘籲籲地罵道,眉眼一橫,嗆聲問道,“你敢殺人嗎?”
“我不敢,”吳楚的表情暗淡下來,“所以,我先殺了你,然後自殺。”
“想死你自己死去,老娘可不奉陪。”賈亭兒伸出手指去戳吳楚的眼睛、鼻孔,均告失敗後,大力拉着他的耳朵給身上的人拉了個趔趄,然後利用慣性反身一撲,重新占盡上風騎在吳楚身上,抱着他的腦袋往地上砸,“翻臉不認人的王八蛋,實話告訴你,能殺老娘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一天裡經曆了衆多變故的吳楚很快因為體力不支昏死過去,賈亭兒丢下手裡的人頭,吹掉手掌上沾着的發絲,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的喜悅,地上的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轉了局勢,仍舊是殊死搏命的那招。
被掐得喘不上氣兒的賈亭兒後悔沒穿大怪獸時候的戰铠,眼前這個發了瘋的小子比得上半頭怪獸,她雙手拍打着地面,猶豫着要不要通過晶腦向管家和葡撻求助。
可是當她注視到吳楚鼻青臉腫的臉,忽然怒從中來,心想着要是跟這個半死不活的崽子打架都要搖人的話,她的臉可就丢大了。
這麼想着,她打定了主意要自己解決這個麻煩,于是減少了掙紮的頻率,手指摳着地面蓄積力量,冷靜地觀察對方的每一個動作,伺機報複。在關鍵時候,擡起腳猛踢在吳楚的後脖頸上。
淩厲的動作給了癫狂中毫無防備的吳楚緻命一擊,随着巨大的作用力往前一撲,一頭栽撞在牆面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直用血肉之軀給牆撞了個窟窿。
循着聲音趕來的管家阿福和葡撻被病房裡血迹斑斑的情形吓傻了眼。
“小姐,您沒事兒吧。”管家和葡撻急忙将仰倒在地的賈亭兒扶起來,毫不意外地被對方一巴掌甩開。
“滾,誰有事兒老子都不會有事兒。”賈亭兒揉着手臂上的淤青,氣不過地沖過去對着吳楚露在後面的屁股猛踹兩腳,見昏迷過去的人像泥娃娃一樣毫無反應,嫌棄地說了聲:“真沒意思,這麼不經打。”
說完,徑直走向浴室,将殘局留給跟班收拾,沒走出去多遠又折返回來:“做成植物人吧,”少女的紫發泛着冷光,“會咬人的狗固然好玩,收拾起來也太麻煩了,反正我隻要他的血。”
隻敢小口吸氣的葡撻在你确定浴室門咔哒一聲鎖上後,一顆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來,看着吳楚的慘樣,口中啧啧有聲:“哎呀,太慘了,這還能活麼這孩子?”
“少廢話,扶助他的腰。”管家阿福說着和葡撻配合着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搬平放倒在地面上,吩咐說,“一會兒讓醫生重點檢查下這孩子的脊椎骨,别落下殘疾。”
“可是小姐說要讓他成……”植物人三個字葡撻隻敢用口型表示。
“小姐隻是一時氣不過罷了。”管家葡撻别太在意。
葡撻捂着嘴,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說:“可小姐向我保證,她殺過人。”
管家阿福啞然失笑,指着少年臉上的掌痕:“你看小姐的手像殺過人的樣子嗎?”
“殺過人的手長什麼樣?”
阿福的目光落緩緩在自己的手掌上。
兩人的談話被一連串的咳嗽聲打斷,管家阿福将悠悠轉醒的人交給葡撻,囑咐他找醫生來給吳楚治療,自己急匆匆地離開了。
“喂,你去哪兒?”葡撻按着一有意識就開始掙紮的少年問離去的同伴。
“去給小姐準備換洗的衣服。”阿福說着,腳步不停。
“差點忘了你是管家了。”葡撻使出剪刀腿和鎖喉功才制住亂抓的少年人。
“你能搞定吧。”管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訊息卻通過晶腦傳過來。
“我搞不定。”葡撻回複他說,“這小兔崽子對我又咬又撓的。”
“再堅持一下。”
“我不。”葡撻回複的時候,真的把懷裡的人放開了,原因是咬在手指頭上那口太狠了。
癫狂的吳楚很快被進門的醫生護士接管,疼得滿地打滾的葡撻也被攙扶到處置室接受治療,臨走沒忘記囑咐醫生給吳楚注射足量的安定:“這孩子今天受了天大的刺激,讓他好好睡一覺。”
懷揣着殺人的心,賈亭兒煩躁地踹開浴室的門。四驅車店的經理發信息告訴她預定了快一年的跑車終于到貨了,恨不得立即飛去提車的她瞥見鏡子裡嘴角的淤青恨道:“該死的,偏偏是今天。”難道要讓她帶着傷去提車嗎?
更可恨的是沒了影兒的管家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準備好,應該守在門口寸步不離的葡撻也不知所蹤,連被她打昏應該躺在床上任她随意蹂躏的小狼狗也不知去了哪裡。
那一刻,殺人的欲望在她心中無限放大。
她通過晶腦對着管家和葡撻一通狂轟亂炸,聽着兩人慌亂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心情稍好她關掉通訊,摸了下被子上的溫度,賈亭兒踱着危險的步子在房間裡四處轉悠:“小狗狗,你的主人來啦,不要害羞快出來,不然我要生氣喽,我生氣的話可是很恐怖的哦……”
床底下,冰箱裡和沙發套裡都沒有人影兒,她的目光落在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上,窗檐的扶手上還挂着飄簾的一角。
“真是沒有新意,還當你跑出南天門了呢,趁我好說話主動回來我可以讓你少受點罪。”賈亭兒等了兩秒鐘,确定對方鐵了心要跟自己對着幹後,惋惜地說,“太遺憾了,你錯過了最後一次跟我和解的機會,我會讓你深刻體驗到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說着,猛然推開落地窗,強風湧入吹起寬大的紗帳将賈亭兒渾身上下裹得死死的,當她撕開飄簾的時候才發現,陽台上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
“該死。”她在心裡罵道,這裡面沒人的話,剛剛她就是個對着空氣放狠話的傻子。
她發誓,一定要找到那個人,不,是那條狗,讓他償還自己受到的所有屈辱。
她打開晶腦通訊,對着那頭一通吼,把所有惱火發洩出去:“葡撻你是個人嗎,讓你看個半死的人都看不住,還是保安隊長,你保的哪門子安啊?吃得比誰都多,睡得比誰都久,幹脆弄個佛龛把你供起來,一天三柱香好不好啊?”
“小姐,我在處置室,馬上就到,馬上就到……”葡撻氣喘籲籲地回答說。
“你在馬上還是馬下,從我第一次叫你過多久了?知道的你在醫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月球遛狗了呢。”賈亭兒砰地一聲合上窗子,紗帳打在臉上的一瞬間,一處細節在她眯縫起來的眼中無限放大。
“小子(ZEI),差點讓你騙了。”她歪着嘴角,推開窗門跳到陽台上,從雨水管的接縫處摘下病号服撕裂後留下的小布條,負手而立,朗聲問道,“怎麼樣,還要逃嗎?”
半晌沒有回音,隻有不知疲倦的風嘩啦啦地吹着。
失去耐性的賈亭兒大吼一聲,兩隻探照燈似的眼睛在陽台上四處探看,在潛意識裡已經将某人虐殺了千百遍,完全放棄軟語吸引的她用能想到的所有惡毒的字眼威脅逃跑的人。
可是空蕩的陽台上回蕩的隻有她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并沒有因恐懼引起的顫抖和眼淚。
氣急敗壞的她指天痛罵,卻在仰頭的一瞬間笑出聲來,她費盡力氣想要找的人正站在自己頭頂上的房檐邊。
下一秒狂喜變成狂怒,因為她看見吳楚晃晃悠悠的腳正朝着樓沿往外探,那下面是數千米的深淵。
“混蛋,把腳收回去,快收回去!”賈亭兒把礙事的蓬蓬裙撕開丢掉,沒有片刻遲疑踩着排水管連接處的鉚釘朝樓頂爬去,一邊爬一邊罵,“王八蛋你快給我回去,這邊危險,想死不要緊,把血抽給我,你愛怎麼死怎麼死!現在不行,你是我救回來的,我不讓你死,你就得給我活着。你聽見沒有,教授還在休假,等他回來了研究出提取的方法,我第一時間讓你見閻王,我賈亭兒說到做到啊!”
說話間,賈亭兒已經爬到了頂層,緊緊抓着細長的欄杆朝着不遠處的人影挪動,期間不停地軟語相求,可對方一直不為所動。
期間有飛累了的鴿子照例停在樓頂休息,被煩躁的賈亭兒毫不客氣地揮手趕走:“滾滾滾,不識擡舉的扁毛兒畜生,落在老娘手裡給你來個先殺後煎,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賈亭兒沒想到她費那麼大勁罵都沒反應的人竟然機械地轉動腦袋,用極其幹澀的聲音問她:“我會死無葬身之地吧。”
面對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一貫跋扈的賈亭兒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你,你說什麼呢?”
那雙屬于死人的眼睛緩慢地轉向地下,用沒有起伏的聲調問:“從這裡跳下去的話,我會死無葬身之地吧。”
“活着多好啊,有那麼多好吃的好玩的。”賈亭兒緊緊抓着又細又滑的欄杆,在心裡把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我的父母都死了。”吳楚用沒有感情的聲音重複着事實,“我要去找他們。”
“你的殺父仇人是我啊!”賈亭兒騰出一隻手把胸膛拍得無比響亮,挺起胸,“是我害了你一家,你好好想想,之前你還要殺了我報仇呢。”
吳楚呆楞的目光慢慢回說話的賈亭兒臉上,眼珠晃動着,努力地分辨着:“你是,兇手?”
“對對對,你終于想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被撞傻了呢,我就是兇手啊,殺害你父母的兇手。”賈亭兒興奮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說,“你看我還活得好好的,你怎麼能死呢?”
吳楚歪着腦袋陷入沉思,見有門的賈亭兒繼續作死:“你想想你父母隻有你這麼一個沒出息的兒子,連仇都沒給他們報久死了,做了鬼的他們還不得氣得再自殺一回啊。”
“他們會失望的?”吳楚順着賈亭兒的引導自顧自地說着。
“對啊對啊,”賈亭兒興奮地手舞足蹈,“來跟我說啊,你要給父母報仇。”
“你要給父母報仇。”失魂落魄的吳楚重複着。
“不是我父母是你父母。”賈亭兒叉着腰,“哎呀我所謂了,跟着我繼續說啊,你要給你父母報仇。”
“你要給你父母報仇。”
“我要給我父母報仇。”無可奈何之下,賈亭兒隻得調整了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