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争相問候越棠,這會兒好好說話,聲音還是很能入耳的,擡眼打量,形象也都不賴。左邊那個挺拔魁梧、面貌英朗,右邊那個豐姿俊美、溫文爾雅,二十多歲的模樣,皆是風華正茂。
越棠微微颔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兩人還要套近乎,長公主卻懶洋洋打斷,“我這裡正待客,你們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是有意叫我面上無光嗎?”
越棠還沒見過這樣的長公主。她新婚而寡,雖然對那個盲婚啞嫁的夫君沒感情,可年輕沒經過世事的女郎,陷入這般境遇,免不了茫然無措。好在有長公主,打從睿王出京起,一直對她這位弟婦很關照,長公主在越棠心中,一向是鳳儀華美的尊貴氣象。
而此刻,莊重的美人嗔怨佯怒,氛圍驟然暧昧。
兩個年輕人馴服地收斂羽毛。掙紮片刻,倒是溫潤勻亭的那位先揚起臉。
“臣失儀,公主殿下請盡情地處罰臣,臣心甘情願領受。隻是殿下,可否先容臣問一句話?臣記得前日殿下金口玉言,今晚會賞給臣一個時辰,與臣共進晚膳。臣原本滿懷期待,直到适才見到蔺哥哥,他卻說殿下答應他今晚一道用膳!如此胡言亂語,擅自做殿下的主,臣怎麼能不生氣?這才想來殿下跟前分辯一二。”
邊上那個魁梧的,聽得漲紅了臉,“誰胡言亂語?殿下親口應允我,豈會有假!”
一個綿裡藏針,一個氣勢逼人。兩個風貌倜傥的青年,毫無障礙地發表争寵言論,這簡直......大開眼界!
饒是小心謹慎如越棠,也看了好一陣,方才艱難地挪開眼。
直到長公主扶額輕叱,“都給我住嘴。”
兩人乖覺噤聲,轉眼望向公主,眼中是如出一轍的誠摯祈盼,長公主則滿不在乎。
“這也要吵?我的确答應過弘毅......”
女使忽然快步至長公主身邊,彎腰耳語幾句,公主聽罷眉毛一揚,頓了頓繼續說:“......也答應過重蘭。那晚膳就一道用,我屆時會着人去邀你們,誰若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好了,都退下吧,下回再這樣放肆,我親手抽他鞭子。”
人退下後,長公主神色如常,收回視線,笑意盈盈地問越棠:“這茶喜歡嗎?再陪我吃兩盞。”
越棠很為難,“今日叨擾阿姐許久了,府裡還有事要安排......”
“也好,那就改日吧。”長公主不以為意,落落大方地起身相送。
臨出府門,長公主又喊住她,“瞧我這記性,倒忘了同你說要緊事——三郎的梓宮如今停靈殡殿,後頭陵寝與落葬之事,明日禁中會遣人來與你商讨。你别怕,我恐你支應不過來,特地囑咐安排在公主府,萬事有我替你擔着。你明日過來,咱們一齊拿主意,安排好三郎這最後一程。”
越棠不勝感激。
睿王府的侍女伺候越棠上馬車,一路回府,越棠卻漸漸心驚。
“我是不是撞破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了?長公主一定嫌我很礙眼。”
侍女說:“王妃多慮了,長公主放心讓您瞧見,便是因為信得過您。”
“可我一點也不想瞧見啊!背負這樣大一樁秘密,哪怕長公主不疑我,也是平白多出了一份緻命的責任。”
長公主對她很和善,她當然感念,可更多是誠惶誠恐。與皇室中人打交道,一定要處處留心,切不可仗着人家禮貌客氣便蹬鼻子上臉,這是她臨出閣前,父親對她的殷殷叮咛。
見越棠愁雲慘淡,侍女扯了扯嘴角,“其實吧......王妃不必自擾,這還真不算多大的事。我朝高祖以降,皇室血脈一向陽盛陰衰,所以公主們往往都很得寵,到年紀出宮開府,也如親王府一般豢養清客相公,從來如此,不會有人說閑話的。至于有沒有旁的什麼,那就是殿下與相公們兩廂情願的事了,王妃隻管放寬心吧。”
“當真?”越棠聽得一愣一愣的,“我卻沒聽聞過這些,你别是诓我吧?”
侍女笑說:“陛下這一輩往上數三代,隻得令昌長公主這一位女郎,京城已許久不見公主風姿了。王妃您年輕,自然不知數十年前的舊事,奴婢在宮中長大,沒少聽老嬷嬷們話當年,這才略知一二。”
越棠遲遲噢了聲,心道原來是源遠流長的傳統,所以适才長公主才會慫恿她,并且慫恿得那樣絲滑、直接、理直氣壯。
說話的功夫,車駕已經停穩了。越棠下車後吩咐侍女,“明日還要去公主府,你記得去交代一下。”
侍女應是,随越棠邁上石階,身後卻平地起驚雷,傳來一聲馬兒尖銳的嘶鳴。轉頭看,隻見那兩匹拉車的寶馬和瘋了似的,撒開蹄子就往前莽,直沖石階上的越棠而來。
車輪已經上了轫,等閑是動不了的,可馬兒不知怎麼受了驚,頓時力大無窮,拖着車轅在青磚石地上碾出刺耳的巨響。太離奇,衆人一時都吓呆了,驚懼之下越棠甚至忘記了挪步子,眼睜睜見着那瘋馬朝她撲過來。
電光火石間,終于有人動了。那身影格外矯健,刷刷兩下,嘶鳴聲就在半空中戛然而止,馬兒刹住蹄子,抽動兩下,“哐哐”栽倒在地上,連帶後頭那碩大車廂轟然側翻。
王府的侍衛如夢方醒,終于沖上前,将那肇事馬團團圍住。
越棠驚魂未定地撫着胸膛,一邊努力辨認那個出手相救的人。
“他不是侍衛吧,是什麼人?”
王府管事循聲匆匆趕來,抹了把額上冷汗說:“回王妃,他是府裡的馬奴。”說着朝那人招手,“你,過來!王妃問你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