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甯耐心等待五分鐘,終于等不及了,倒了一杯醒酒器裡的幹白。百分之十一的酒精度,對她而言并不高。可不知為何,入口醇香的白葡萄酒,果香馥郁,酒精卻很沖,前一秒喝下,後一秒迅速蹿到了她心髒的位置。
她匆忙放下酒杯,後背深深偎進座椅。雙腿擡起,腳踩着椅子邊沿,手臂抱緊了膝蓋。
“姐,這酒不對勁,有點像衡水老白幹的口感。”
“老顧,酒是誰送你的?”宋缇绯倒了半杯,舉到鼻端聞了聞,“是不對勁,葡萄酒混着高度數白酒的怪味兒。”
顧嘉年一頭霧水。他仔細查看酒瓶的标簽和木塞,終于回想起來是怎麼一回事。“甯甯,别怕,我馬上給你煮醒酒湯。這酒是我和小紅花前年春天參加潑水節,一個當地老鄉送的,葡萄酒瓶子裝的自釀糧食酒,度數大概在65左右。高是高了點,喝不壞人。”
宋缇绯恨不得揍他一頓:“自釀酒後勁兒足,你是想讓甯甯睡過頭看不成明晚的電影嗎?”
幾分鐘後,去皮切塊的梨擺在唐甯面前。緊接着,一碗馬蹄白菜湯送上了桌。顧嘉年效率奇高,很快,又端着一大杯豆漿回到客廳。
“喝吧,甯甯。”
唐甯選擇困難症發作,不知道先喝哪一種。水果,蔬菜,豆子,她在心中點兵點将。默念完歌謠,她選中馬蹄白菜湯,隻喝了一口就丢開碗沖進了衛生間。
“甯甯你沒事吧?”宋缇绯跟了過來,幫她拍背,“是不是讨厭蔥姜的味道?”
“……姐,我突然有點難受。”
宋缇绯吓得不輕,連忙叫顧嘉年倒杯溫開水。“還有哪兒不舒服?我和老顧帶你去看急診。”
唐甯漱了漱口,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稍好一點。她說:“剛才春晚節目裡有個男生,領舞的那個演員,他……長得特别像厲冬騁。”
宋缇绯顧嘉年面面相觑。
“他是誰?”
唐甯自顧自地說下去:“他是我的伯樂,他很欣賞我的畫。但是他現在什麼都忘了,他把我、把我的畫,忘得一幹二淨。”
扶唐甯回到餐桌旁坐下,宋缇绯意識到事情并非聽到的這麼簡單。
“甯甯,是不是昨天李阿姨說的話讓你想起以前的不愉快了?我說過,你留在獅語,想待多久都行。有我和老顧在,誰也不敢欺負你。”
顧嘉年也坐下來:“甯甯,依我看,記得比忘了痛苦,你說呢?”
宋缇绯順着話題往下說:“是啊,人的感情最複雜。既然他忘了你,你也把記憶好好清理清理。”
“我還是想他,姐,我忘不掉,暗戀一個人真難受……”
唐甯把扮演女友的事情和盤托出。前前後後三年,她動了真感情,真的愛上了厲冬騁。
“我妹妹受委屈了。”宋缇绯把唐甯攬入懷中,“聽姐一句勸,那個男的就是個渣男。雖然他付報酬請你扮演他女朋友,但他利用了你的心軟你的善良,浪費了你三年的時間。這段關系中,你們是不對等的……”
“小紅花,少說兩句。”
顧嘉年及時的提醒,讓宋缇绯察覺自己說話過了火。“甯甯,咱不回憶過去了,好嗎?你和他們出版社的合同,履行完畢之後你就退掉海城的房子,跟他再無瓜葛。”
“嗯,姐,我也是這麼想的。”
“心硬一點,凡事要先考慮自己。”宋缇绯說,“他受傷是個意外,是别人造成的。假如你自責或者感到愧疚,那就會影響到你的創作。”
“我懂了,姐。”唐甯擦去眼淚,心情漸漸平複。
“還想喝酒嗎?”宋缇绯開起了玩笑,“小區門口便利店好像沒關門,我讓老顧買一箱啤酒,我陪你喝。”
“姐……”唐甯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喝,醉了我也不怕。”
宋缇绯打個響指:“去吧,老顧,咱們今晚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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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戀》是愛情電影的經典之作。唐甯曾在大學選修課上看過一次。當時階梯教室擠滿了人,她和室友沒有座位,擠在過道人群中看完全場。
她為純潔的愛情打動,也為幾十年前電影中真摯的拍攝手法折服。她所學的網絡與新媒體專業,需要的正是從業者的誠意和敬業。
深夜的某些時刻,她會惋惜自己沒能從事本專業的工作。
但是那時,厲冬騁占據了她的心。兩人相處的日常,帶給她的全是舒心和愉悅。她沒有時間去規劃自己的人生。
張瑜扮演的周筠落下眼淚,銀幕前的唐甯閉上了雙眼。
如鲠在喉的感覺,讓她一時喘不過氣。
和身旁的宋缇绯低語了兩句,唐甯起身,走到觀衆席最後面的空地。幾輪深呼吸後,她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側影。
厲冬騁跟在一位上了年紀的電影放映員身後,守着數字放映機,準備下一場《甜蜜蜜》的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