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海城的人,李阿姨的新房客,應聘成功的電影放映員,可以是路人甲乙丙丁,可以是某位隐姓埋名的大人物,為什麼偏偏是他?
唐甯的呼吸一刹那又窒在胸口。
她既不想回到座位繼續看下一場,又沒法跟宋缇绯說清眼下的情況,隻得站得離放映機更遠一些,同時遠離跟着師傅學藝的厲冬騁。
《廬山戀》放映結束,觀衆席掌聲熱烈。
哭意幾乎控制了唐甯,不過她努力調整,忍住沒掉眼淚。
她經常被生活中許多瞬間打動,和厲冬騁一起外出的時候,她為小朋友萌萌的笑聲、流浪貓求食物的喵喵叫、夜市大排檔質樸複古的叫賣聲而淚水盈眶。
那時,厲冬騁會遞上手帕紙,或是一塊他買了洗幹淨的真絲手帕。
他是懂呵護人的,他也懂浪漫。面對受傷的他,唐甯沒法去恨,她心裡沒有怨,隻有惋惜和心疼。
《甜蜜蜜》開場,列車進站,黎明仍在打瞌睡。和他背靠背的女人是張曼玉吧?黎小軍和李翹的緣分,從這一刻寫下注定二字。
麥當勞的那場對戲,堪稱整部電影的點睛之筆。
唐甯沒有回座位,她伫立原地,拿着鉛筆和本子,将突如其來的靈感記錄下來。
等她注意到身邊有個人偷瞄她畫畫,已是十幾分鐘以後的事了。
厲冬騁“擅離職守”——此刻,他離開了放映機的工作崗位,站在唐甯身旁,目不轉睛地看她畫下隔着櫃台點餐和緩解尴尬的兩隻可愛的小動物。
這次的拟物設計,黎小軍成了性情溫和的金毛犬,李翹則是性格外冷内熱的雪豹。
“你畫得真好!”
唐甯沒接話。她的耳朵卻有點發燙。厲冬騁近在咫尺,他對她的畫稿感興趣,表面上看好像和從前一樣,但很顯然,他也僅僅是喜歡這種繪畫風格。
年過五旬的放映員把厲冬騁叫了回去,說要去回個電話,讓他守着放映機不能有任何閃失。
唐甯松了口氣。
電影進展到狹小的出租屋,黎小軍和李翹交付身心的那一段,唐甯的視線忽然模糊了。李翹總說她和黎小軍是最好的朋友,還把親密當作是異鄉慰藉彼此的方式,實際她早已愛上了對方,卻不敢去想,更不敢去承認。
自行車後座上響起鄧麗君《甜蜜蜜》的優美旋律,唐甯轉身走開。
她懷抱速寫本,邊走邊掉眼淚。
短短數十天,她哭的次數加起來,破了她從小到大不愛哭的紀錄。淚水打濕了手臂上棉質襯衫的布料,隻留斑斑點點的痕迹。
厲冬騁最喜歡他家西郊别墅竹林中的兩株湘妃竹。
他把竹竿遍布的紫褐色雲紋斑塊稱作是世上最美的淚痕。那時的他,侃侃而談湘妃竹的傳說和《紅樓夢》寶黛的愛情故事。他還說,最美的愛情莫過于绛珠仙草把一生的眼淚都還給神瑛侍者。
思緒驟然停在此處。唐甯連忙擦掉眼淚,轉身走回觀衆席最後排。
她盯着厲冬騁的背影,心想事情怎會如此湊巧——她來獅語的事,隻有宋缇绯和顧嘉年知道。而她暗戀厲冬騁,在昨天之前,一直是心底的秘密。
厲冬騁怎麼像是有未蔔先知的超能力,别處不去,偏偏來了這個旅遊受歡迎排行榜上并不靠前的小城?
唐甯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心緒如漲潮的海水,久久無法平複。
五十多歲的放映員老師傅打完電話回來,一眼瞅見離放映機很近的唐甯。他小聲問:“姑娘,你有事嗎?”
“叔叔,我有事問您,能借一步說話嗎?”
老師傅點點頭,和唐甯來到距離觀衆席十多米的籃球場一角。
“你問吧。”
“這個新來的放映員,他叫什麼名字?”
老師傅愣了愣:“你問這個幹嘛……今晚的放映有不滿意的地方,你直接跟我說就行,我們努力改進。”
“您誤會了,我對放映沒意見。叔叔,我隻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等會兒我看看。”老師傅點開手機通訊錄,上下翻開幾秒,“他全名我還沒存,隻存了姓。他姓厲,厲害的厲。”
唐甯眼尖,注意到放映員老師傅胸口佩戴的寫有名字的胸牌。
“您這樣的名牌,新來的放映員也有嗎?”
“新來的還沒有,他們都是剛剛培訓上崗。過年這幾天廠子關門,要等到年後才給他們定做。”
唐甯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叔叔,放映隊有名單吧?您幫我查查,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老師傅忽然反應過來:“你看上他了?”
唐甯心一橫:“您就說,這個忙您幫不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