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宋伊恩始終沒有擡頭，他看見李洛嚴邁出步伐，從他身旁擦肩走過。

下一秒，宋伊恩用力抓住他的衣角，哽咽道：“我非常、非常珍惜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行，我就走，行嗎？”

李洛嚴頓住腳步，用手背抹掉了眼淚，“你說。”

“最早認識你的時候，我覺得——”宋伊恩猛地皺起眉，閉眼落下兩行淚水，“我覺得像做夢一樣。我當然很喜歡你，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不喜歡你。我不是覺得你輕浮，那隻是開玩笑的，因為你從來也沒有生氣過，所以我不知道你聽了會難受，其實我從來沒有覺得你輕浮過。”

宋伊恩抽泣了一下，松開抓着李洛嚴衣角的手，從茶幾上取了幾張抽紙。

李洛嚴回眸便看見宋伊恩縮着肩膀、捂着一張白色面紙、眼眶紅紅的可憐模樣。

“……我能不能坐下說？”宋伊恩小心翼翼地問。

李洛嚴心頭一顫，随即又疲憊地垂下眼眸，歎聲着點了點頭。

“認識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放下了。那時候我很少會想起他，每天都在等你的微信，這件事甯甯也知道……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回來。”說着，宋伊恩端坐在沙發上，捏緊了手，“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你說他一回來我就不理你了……是，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好像還是喜歡他，所以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聞言，李洛嚴淡淡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親口聽宋伊恩承認了一切，承認了這長久以來的猜忌，李洛嚴卻沒有想象中的抓狂和崩潰。

他隻覺得心髒似乎在下沉，猶如墜入深湖的巨石，緩慢地沉底後，得到了永恒的甯靜。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他終于明白。

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不安，不過是人們不願意相信——那個殘酷的假想，就是真相。

“後來你來我家找我，其實那天我已經決定我不可能再和他複合了……我沒有和你說實話，是我不好，對不起……因為我覺得……”宋伊恩忽然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溢出，“我覺得我說了實話，你就會走，你一定會讨厭我，會拉黑我，然後我們從此以後都不會再有交集。但是我喜歡你，我真的很喜歡你，一想到我們可能再也不會有交集我就覺得沒辦法接受……所以我想，反正我也不可能和他複合，反正我總有一天會徹底放下，所以我覺得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對不起，是我太壞了，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他還會繼續來找我，我真的沒有想到……”

流動的空氣仿佛靜止了，李洛嚴呆望着眼前的一片虛無，視線有些渙散。

他長歎一聲，揉了揉眉心，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和你保證，我可以發誓，我現在真的不喜歡他，我很早就真的放下了。今天我不趕他走，真的是因為他幫了太大的忙……我實話實說，他對我有恩，不管在感情上他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但是他對我的幫助是真的，我隻是覺得我不能忘恩負義。我沒有和你說過，我18歲回國的時候，我的第一家公司停了我的工作，騙我去做夜場男模，是他幫了我，後來的事你知道的，我有很多工作機會都是他給的，所以我很感謝他，哪怕現在鬧成這樣，我還是會感謝他。但是我不應該忽略你的感受，我不應該這樣，如果我能多去養老院，如果我……”

說到這兒，宋伊恩猝然大哭，邊抹眼淚邊道：“為什麼我這麼沒用。為什麼我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為什麼我沒有多去看外婆。為什麼我的時間永遠都不夠用！我真的、真的很讨厭這樣！”

宋伊恩又抽了幾張紙巾，嗚咽道：“我不是沒有想過和你的未來，年初在濟州島的時候我就想過了，我也想要多賺錢讓你爸媽可以放心的……後來是真的太忙了……有的時候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你家裡人讨厭，我又覺得很生氣，所以我就不是很想見他們，但是你剛才說的我覺得也有道理，你夾在中間很不容易，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讓你一個人做，我也要配合你才行。我不和你住就單純是因為你太亂了，我們住一起的時候我每天都要收拾，我真的覺得太累了，我也不喜歡家裡老是有阿姨走來走去。而且你做嗳的頻率太高了，我有點受不了，我忙起來就不是很想總是做……所以我覺得這樣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真的沒有别的意思，不是我不想和你好好談。”

李洛嚴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平靜，他低聲開口：“你以前，和他住在一起嗎？”

宋伊恩茫然地望向李洛嚴。

“你們以前住在一起嗎？”李洛嚴又問一遍。

“……嗯。”宋伊恩小聲說，“但是他不會弄亂家裡……然後，阿姨也……沒什麼存在感。”

“那我說過讓你來我家住，你為什麼不同意呢？”

李洛嚴的嗓音幽冷，讓宋伊恩不禁覺得心涼了幾分。

“……我有時候，也想有自己的空間。”宋伊恩如實說。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自己的空間嗎？”

宋伊恩忽覺頭疼不已，“Luke，我真的不喜歡他了，我絕對沒有騙你，真的，我看到他和莊彬語、和趙奕辰在一起，我也沒有什麼感覺，真的。”

“我和你說過我所有的前任，怎麼認識，怎麼在一起，怎麼分手。”李洛嚴僵硬地瞥向宋伊恩，“但是你前任的事情，你居然，今天才告訴我這麼多，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事。”

“你們去過南極，我看了照片才知道。你說他幫了你什麼忙，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們之前同居，也是剛知道。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李洛嚴平靜地說，“魏薇的事情，被你拿出來罵了我多少次？嗯？你做人怎麼能這麼雙标？”

“我怕你生氣……”宋伊恩咬住嘴唇，“每次提到他你都生氣……而且那麼細節的事我也不會問你啊……你和你前任去哪裡旅遊，我也不會過問啊。”

“那他幫你忙的事呢？同居的事呢？你覺得這也是小事，這也是細節？”李洛嚴哼笑一聲，眼神中透露着嘲諷，“還有呢？你和他還有什麼細節？他給你買過房子車子？嗯？”

宋伊恩的心髒抽搐了一下，擰眉道：“你什麼意思？”

“真的買過？”李洛嚴忽然笑了，“Stella說的是真的？”

“我沒有要。房子是他的名字，車我也沒有帶走。”宋伊恩屏住呼吸，不可置信道：“Luke，這些東西我到底有沒有，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鑒于我對你一無所知。”李洛嚴闆下臉來，“我甚至覺得是他雪藏的你，結果你跟我說是他幫了你？Well，我不知道我要怎麼想這件事。我們在一起一年，他也纏了你一年，我以為你是受害者，但是你現在跟我說他對你有恩？我因為這件事，我覺得我家裡人誤會你，所以我他媽和他們鬧了小半年！現在你他媽跟我說他對你有恩？！你早幹嘛去了？啊？！你早點為什麼不說！！”

宋伊恩被他吼得一震，費解道：“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我不知道你家裡人是怎麼說的啊……”

“我有沒有說過是因為你前任！！”李洛嚴怒喝道，“我有沒有說過是因為我爸媽以為你被包養了！！我是不是說過！！我他媽問你！！我是不是說過！！”

“可是我沒有被包養！”宋伊恩也拔高聲調。

“房子！車子！資源！還他媽的幫你複出！！”李洛嚴瞪大了眼睛，“這他媽不是包養是什麼！！”

“可是房車我都沒有拿，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宋伊恩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最早我也不知道他幫了我這麼大的忙，他隻是給我推了一個工作，然後我們就認識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李洛嚴粗重地呼吸着，頓時不說話了。

氣氛又一次凝固。

“難道我要因為他很有錢就和他分手嗎？”宋伊恩委屈地大喊，“車也是在一起三年了才買的，因為好不容易考出駕照了才買的！我又不知道會和他分手！他答應過會和我結婚的！所以我才會收這麼貴重的禮物！但是分手了我也沒有帶——”

“那你想過和我結婚嗎？”李洛嚴猝然打斷。

宋伊恩愣了愣。

“你想過嗎？”李洛嚴的綠眸顫動着，泛起了一層哀愁的薄霧，“你想過有一天會回到倫敦，和我結婚嗎？”

宋伊恩的耳邊蕩起鐘鳴，他忽然卸下了全身的力氣。

結婚。

記得第一次和李洛嚴讨論起這個話題，是李洛嚴表白的那一天。

戀愛就一定要有結果。

在一起就會想要長相厮守。

男朋友被别人多看了兩眼就會心裡發酸，那怕他拒絕了對方，心裡也還是會難受很久。

隻要分開的時間超過三天，就會在入睡時難受得直哭，要一直挂着視頻通話才能好好睡覺。

戀愛的話，當然要在一起生活了，要每天都能見到面才好呢。

如果有條件，希望還可以結婚，可以一起養一隻小狗。

當時，這些就是宋伊恩對戀愛的設想。

然而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才懵懵懂懂地明白，并不是每一段戀愛，他都那麼渴望得到這樣的結果。

在街頭看見遛狗的情侶時，宋伊恩發現他不想養狗了。

和李洛嚴同居時，宋伊恩發現，原來他并不是每時每刻都想見到自己的愛人。

原來和戀人分開很多天也不會因為思念而悲傷哭泣，不用挂着視頻睡覺，也不用每一天都打很久的電話。

李洛嚴的桃花泛濫成災，宋伊恩從來就沒有見過像李洛嚴這樣受歡迎的人，好像全世界的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喜歡他。

宋伊恩在入行做模特後，認識了無數像自己一樣，從小因為美貌在學校出名的人。比如孟冰自從初中以來就是全校大部分女生的公敵，謝貞羽的美貌在她老家那個小縣城裡家喻戶曉，馮菡在高中入學的第一年就收到過幾乎半個學校男生的表白……

模特圈彙聚了來自全世界的星星，他們無一不是從小因為美貌備受追捧、甚至引起騷動的人。于是通過一層又一層的篩選，最後留下來的那些孩子，就會被貼上一個象征着世界頂級美貌的标簽。

這個圈子裡從來不缺美人，不缺受歡迎的人。然而在這個群星閃耀的地方，也有屬于他們的、光輝過人的、以至于讓其他星星黯然失色的存在——

李洛嚴。

是宋伊恩入行以來親眼見過的第一個。

跨年夜那天，宋伊恩帶他見了自己的朋友，然而一打開英樹家的門，他便發現除了謝貞羽，所有人都特意打扮過。

孟冰戴了美瞳化了淡妝、馮菡精心卷了頭發、甚至連英樹都難得沒有穿睡衣反而還噴了香水。

宋伊恩記得他當時的心情很複雜，有意外，有對朋友們的失望，卻似乎沒有曾經那種翻江倒海的醋意。

後來李洛嚴毫不客氣地質問孟冰為什麼造他的謠，害得他差點分手。那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在意讓宋伊恩心情很好，他記得他當時很得意，但也有一點尴尬和害羞。

上一段戀愛過去太久了，久到宋伊恩有點想不起來，那時的自己曾多麼歇斯底裡的因為吃醋而發過瘋……

俞景坤态度溫和地拒絕了陌生女孩的搭讪，他就莫名其妙生了兩天的氣，蠻不講理地要求俞景坤下次必須換一個兇神惡煞的态度。

俞景坤的床櫃抽屜裡有一張大學時和姐姐拍的合影，被他誤以為成前女友，所以氣急敗壞地剪壞了俞景坤衣櫃裡的衣服。

那時宋伊恩有個叫林白妍的模特朋友，因為在車上多瞄了俞景坤兩眼，他氣得一星期沒再回過林白妍的消息，後來都盡量避免讓林白妍再見到俞景坤。

宋伊恩記得自己曾經是一個占有欲很強的人，發起瘋來時常把俞景坤這樣能說會道的人都逼到無語凝噎。

所以他在和李洛嚴剛剛戀愛時，鄭重其事地給李洛嚴打了一劑預防針，以免他日後突然被自己的瘋狂給吓到。

可是後來，宋伊恩好幾次看見李洛嚴被人圍繞着示好，卻感到意外的平靜。

他想，或許是因為自己長大了，變得更成熟了，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樣小肚雞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