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送?
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枚冰冷的打火機硌着指關節,帶來清晰的刺痛。
那點刺痛裡,似乎還殘留着不久前,那個沉默出現在街角、如同頑鐵般壓入眼簾的身影帶給她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重牽引。
王隊的警告再次回響:“……你今晚要是從這裡走出去,以後所有人隻會看到一件事,是沈燃為了你,把自己送了進去。”
把這份錄音發出去,固然能成為釘死林薇的鐵證,但同時也等于将沈燃的名字和卷入的漩渦,更深地、不可逆轉地釘在了警方的案卷上。
他“扛下一切”換來的那點微弱的喘息空間會立刻崩毀。
林薇的威脅被記錄,沈燃的保護也随之消散。
這份證據,是武器,也是毒藥。
懸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在冰冷的暮色中,微微顫抖了。
抉擇的十字路口帶着冰冷的鐵鏽味。
*
距離社區活動區幾十米外,狹窄得僅容兩人錯身而過的背街巷口。
濃重的陰影完美地吞噬了一切輪廓。
這裡的空氣更加冰冷,混雜着腐敗垃圾和潮濕苔藓的腥臭味,幾乎讓人窒息。
隻有巷口一盞被頑童用石塊砸破了玻璃罩的昏黃路燈,将一縷慘淡的光線斜斜地投在對面油污遍布的牆壁上。
沈燃就靠在這片死寂的陰影深處,冰冷的水泥牆緊貼着他僵直的脊背。
外套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牆面,帶來細微的沙沙聲。
他如同一尊融進黑暗的石像,隻有那雙眼睛,在濃稠的陰影中燃燒着,亮得吓人,死死穿透巷口飄散的人影煙塵和那點昏暗的光線,精準地釘在幾十米外長椅上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
他的呼吸在周拟接通電話、林薇那尖利刻薄的聲音炸開時,瞬間變得異常粗重。插在褲兜裡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
骨骼摩擦發出輕微的咔哒聲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瞬間失去血色。胸膛的起伏變得更加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被強行壓抑的戾氣。
如同籠中即将爆發的兇獸。
林薇每一個詛咒沈燃的字眼,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進他的胸腔。
當林薇肆無忌憚地抛出對老李的威脅時,沈燃繃緊的頸側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近乎實質的暴烈煞氣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彌散開,周圍的空氣溫度仿佛驟降。
陰影邊緣細微的塵埃顆粒都在微微震蕩,喉嚨深處甚至滾過一聲極度壓抑的、低沉的、如同野獸瀕臨絕境時的悶吼。
但這一切狂暴的、瀕臨失控的情緒風暴,在周拟擡起頭、那雙冰冷燃燒的眸子爆發出攝人兇光的瞬間,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燃渾身劇震。
他那雙死死盯着遠處、燃燒着憤怒與黑暗力量的眼睛,在那雙決絕、冰冷、燃燒的視線爆發開的刹那。瞳孔深處猛地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無聲的風暴,如同平靜死寂的深潭驟然投入了千噸巨石。
有什麼深藏的東西硬生生被炸了出來,攪碎了那潭名為厭世與暴戾的死水。
憤怒未消。
擔憂更甚。
卻在這一切交織的混亂之上,驟然劈開一道閃電。
一種從未有過的、極其銳利的、幾乎能割破他靈魂的驚豔。
他看到了。
隔着空間,隔着暮色,隔着人煙。
他看到那具剛剛在冰冷地上咳血的身軀,硬生生挺直,如同一杆甯折不彎的标槍。
他看到那雙被絕望淹沒的眼睛裡,瞬間燃起的、如同被地獄業火淬煉過的、焚盡一切膽怯與猶豫的冰冷火焰。
他看到那雙布滿新傷舊痕的手……
一隻死死攥緊冰冷的打火機,那打火機在暮色裡像一顆倔強不屈的星辰。
一隻懸停在屏幕之上,如同随時斬下的刀鋒。
然後,他聽到她口中吐出的那四個字。
“錄音在錄。”
像一聲炸雷。
轟在他靈魂深處。
沈燃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極緻。
攥緊的拳頭甚至因為過度的力量而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
一股強大的、無法言喻的、如同洪流般沖擊靈魂的震顫感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血液奔湧的聲音在耳膜裡轟鳴,心髒從未如此劇烈地撞擊着肋骨,帶着一種近乎爆炸般的、滾燙的溫度。
那瞬間的感覺是什麼?
不是憐憫,不是欣慰,更不是他理解中任何關于男女之間的旖旎心動。
而是一種靈魂被同頻震動的極緻共鳴,一種目睹了鋼鐵在重錘下被自己親手鍛打出絕世鋒芒的暴烈狂喜與痛楚交織的震撼。
他看到了!
他教給她的方法!
用黑暗對抗黑暗!用規則撕裂規則!
她不僅領悟了。
她甚至用得比他所想象的更冷靜、更狠、更緻命。
那把原本他以為會被泥濘吞噬、隻能被他強行打磨出一點生硬棱角的鈍刃在被推入絕境、被血與火反複淬煉後,竟然在自己眼前,綻放出了刺穿黑暗的、帶着他親手烙印卻又全然不同的、冰冷的輝光。
這發現帶來的震撼與沖擊,遠超了他對她境遇的憤怒和對威脅者的滔天殺意。
如同最深的海底被陽光照亮的瞬間。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颠覆他冰冷世界的、帶着毀滅性與創造力的巨大震顫。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她,看着她蒼白臉上那股近乎執拗的平靜,看着她指尖懸停的微光,看着她手中那個小小的紅點凝滞成冰冷的證據。
當電話挂斷,當那身影在暮色中陷入短暫的、抉擇的僵持時
暗巷深處。
沈燃那仿佛被凍結在極點的身體,終于有了動作。
他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仿佛靈魂被重鑄般的沉重感,将插在褲兜裡死死攥緊、幾乎要将布料撕裂的手緩緩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僵硬地松開了。
松開的拳頭暴露在陰影邊緣那縷昏黃的光線下。
掌心被自己指甲深深刻出的、如同彎月般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鮮紅的血液緩緩滲出,順着掌紋蜿蜒滑落。
一滴。兩滴。
砸落在布滿灰塵和油污的冰冷水泥地上。
沒有疼痛的感覺。
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麻木。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追随着長椅上的身影。
眼神深處,那片因震撼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卻又在翻滾的巨浪中心,一點沉寂了十八年的、如同萬年凍土悄然崩裂開的,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
——微光。
悄然亮起。
冰冷堅硬的心髒深處,一個從未有過的、帶着滾燙溫度與沉重重量的念頭,如同破土的種子,以不可阻擋之勢悍然鑽出:
‘骨頭還在。’
‘……沒斷。’
‘以後……怕是更難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