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上有着可疑的暗紅痕迹，早已分不清是鏽迹還是血迹。

姚英擡手捂住亂得不成章法的胸口，唯恐下一刻那刀就要捅向自己。

眼珠四下逡巡，額上冒出冷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姚英如釋重負。

沈長青冷聲對她道了一聲“好生待着”，轉身取了挂在牆上的腰刀出門。

姚英躲在門後不敢出聲，默默留意着外面的動靜。

住在後院的沈母、沈慧、蔣蘭母子也都聞聲趕了出來，一家人守在門前，神情緊張地望着拍門聲傳來的方向。

“這大晚上的，出了什麼事？” 沈母捂着胸口，喃喃道。

沈長青叫她們先回房，打開門一看，是去而複返的孫柯。

“二哥，營裡出事了。都尉大人召咱們連夜回營。”

沈長青回身從牲口棚裡牽了馬就要往外走，沈母顫顫巍巍追出來問：“到底出了何事？大晚上的不叫人安生。”

沈長青搖搖頭，長腿一邁，翻身上馬。

“娘，我去去就回。鎖好門，我回來前，沒事别出去。”

急促的馬蹄聲消失在暗夜裡。

沈母捂着胸口重重咳嗽了兩聲，蔣蘭忙上前攙扶住她，關切問：“娘，您沒事吧？”

沈母神色木然地搖搖頭，轉身叩響了姚英的房門。

婆媳兩個就在這樣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相見了。

那是一張略帶了幾絲病态的蒼老面容，一雙灰白的眼，茫然而空洞地注視着前方，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顫巍巍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姚英有些錯愕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掌。

握住她手的那一刻，沈母的臉上現出發自内心的笑容。

“好孩子，苦了你了。他們當兵的就是這樣，上頭一句話，就是死了老子娘也得立馬趕過去。别多心，回頭我叫他給你賠不是。”

姚英有些局促地搖頭，咽下湧上心頭的些許别扭勁兒，大大方方喚了聲“娘”。

“我省得的。”

沈母面露贊許之色，抓着她的手轉向蔣蘭、沈慧所在的方向：“這是你大嫂，這是慧姐兒，還有……還有躲在你大嫂身後的是源哥兒。往後啊，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沈家大嫂蔣蘭身形瘦削，容貌清麗，看上去不到三十年紀，鬓角卻冒出了幾絲白發。

姚英溫聲喚了聲“大嫂”，蔣蘭朝她溫和一笑，也喚了聲“弟妹”。

而後是小姑子沈慧，小姑娘年未及笄，身量尚小，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視線交彙，眉眼彎彎朝她一笑，大大方方喚了聲“二嫂”。

最後是沈長青的小侄子源哥兒，姚英出嫁前聽說過沈家的情況。

這個孩子是沈家大哥陣亡後，蔣蘭早産生下的，今年已經七歲了，比她弟弟姚璋還大一歲，身高塊頭看上去卻小了一圈不止。

一家子老弱婦孺，勿怪她那勢利刻薄的舅母說他家就是個填不平的大窟窿。

不過姚英不在意這些，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她爹去得早，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守家業，如今天降橫禍，好好的家業也沒了。

逃亡路上風餐露宿，飽嘗颠沛流離之苦。

如今能有片瓦遮頭，有食果腹，她就已經很知足了。

男人死了，女人孩子就合該受窮、受苦、受人白眼嗎？

何況沈家上下除了那個兇煞一般的男人，待她再和善不過。

蔣蘭提着燈再三确認家中各處門窗已鎖好，與沈母、姚英等人商議道：“娘，弟妹，今夜堯臣不在家，源哥兒跟小姑睡，我來前院陪弟妹，弟妹你覺得如何？”

姚英心裡很是感激大嫂如此為她着想。

沈長青這一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也再未見到他的身影。

街上多了許多披甲持刀的兵卒，隻說是城裡進了賊，上頭下了告示要挨家挨戶盤查。

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唯恐一時不慎叫賊人闖了進來。

天還沒黑，桐花巷的百姓們就關好了門戶，門後抵着樹樁，牆頭挂着荊棘，就連睡覺枕頭底下都擱着柴刀。

翌日黃昏，天将擦黑。

沈母坐在屋檐下紡紗，紡車吱呦呦轉動。

沈慧帶着小侄子在院子裡給牲口喂食，黑騾仰起頭鼻腔裡發出嗤嗤的聲響。

蔣蘭在竈上做飯，姚英坐在竈前燒火打下手，煙囪裡冒出帶着香氣的袅袅白煙。

沈家的門再次被人拍響。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惴惴不安地仰起頭，神情緊張地注視着院門的方向。

蔣蘭與姚英對視一眼，兩個人前後走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