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東宮的人要把蘇盈趕出去?”含光閣内,楊紅玉篦頭的動作一頓,擡眼盯着銅鏡中的人問。
繡雲點點頭,招手示意殿内的宮人離開,走到她身側低聲說:“聽說蘇司撰突然病重發了高熱,好幾日都咳嗽不止。三司不少人說她染了肺痨,要将人趕出小春堂,送到掖庭宮去呢。”
“豈有此理!掖庭是什麼地方,豈是她能待的?這些女史如此不懂規矩,東宮竟無人管理嗎?”楊紅玉柳眉一豎,瞪大眼睛呵斥道。
“年節将至,唐司閨一人扛着三司的事務,許是無暇顧及了。先前她尋醫官給蘇盈看診,就警告過他人不許多事,但時間一長,還是壓不住一些人私底下……”
“不行,我現在就去東宮。”楊紅玉聽罷,生氣地将篦子一撂,起身就要離開,“區區一個小春堂而已,又人多口雜的,本來就不是什麼清淨地方。她們既然容不下蘇盈,我這就接她來含光閣養病。”
繡雲見她一幅勢不可擋的樣子,吓得連忙跪了下來,拉住她的裙角勸阻道:“娘娘切莫沖動。如今您位列九嫔之首,又身負協理六宮的職責,一言一行皆被旁人盯着,可不能再輕舉妄動了。而且,就算蘇司撰不能留在東宮,那也是按例遣送回蘇府休養,怎麼……怎麼也不是您去出頭呀娘娘!”
聽到這番話,楊紅玉腳步一頓,霎時怔住了:如今在外人看來,自己與雁雁非親非故,這般貿然前去,隻會給雙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她輕歎口氣,正要說話,卻被一陣叩門聲打斷了:
“昭儀娘娘,重華宮來人了。”
繡雲看了眼楊紅玉的臉色,揚聲朝外喊道:“娘娘正在更衣,有什麼事兒直接說吧。”
“尚服局的寶衣遭竊案破了,盜賊已押送至施宮正處。尚功局的年終賬目查出問題,祝尚功不在,方司計和言司計鬧到德妃娘娘那兒了。另外新年慶典的各項禮儀流程,也需您前去重華宮一同商議。”
聽到這些,楊紅玉不由眼前一黑,扶額歎氣道:“煩請姑姑回禀德妃娘娘,本宮一刻鐘後到。”
繡雲将楊紅玉扶到妝台前坐下,再叫來宮人為她梳妝:“娘娘,您最近本就容易疲憊,日日都睡不醒似的,現在又來了這麼多事。蘇司撰那邊交給我,您放心去重華宮就是了。”
楊紅玉無奈點點頭,抓着繡雲的手臂囑咐說:“你去庫裡挑幾件寶貝,不要看起來太華貴的,恰到好處即可。再帶幾個人把它送到蘇盈那兒,就說是她曾為我開藥的賞賜,好好鎮一鎮那些人。”
“是。”繡雲應聲,利落地領了幾人去庫房,再往東宮而去了。
禦道上的積雪已經被清理幹淨。淨藍的天空投下一抹陽光,映在朱紅宮牆上,竟讓人恍然有了春日的錯覺。
窗紙是發舊的暗黃,點點黑斑拓在棕褐木紋上。雪水融化,濕答答滲進窗戶的縫隙裡。
“吱呀”一聲,門開了。
平嬌看到院内眼神各異的女史們,默默地把房門掩好,摘下面巾定聲說道:“我再說一次,蘇司撰是因體寒才連日卧病,非是得了你們口中的什麼肺痨。大家夥兒該幹嘛幹嘛去,别整天盯着我們司撰司。”
“平日怎麼沒見你們感情這麼好。”圓臉宮女叉着腰,把掃帚往地上一撐,撇嘴“啧”了一聲,“你倆的房間跟我挨着,半夜我都聞到她的病氣了!還咳得我睡不着覺,這分明就是肺痨的症狀。”
還未等平嬌反駁,又一宮女接話道:“她倆住一塊兒,說不定平嬌也染上那髒病了,在咱們面前忍着呢。”
“治不好就早點滾吧,别髒了東宮的地。”
“你們幾個掃地鋪床、裁衣搬貨的,也敢對我的醫術指指點點?你懂什麼叫肺痨麼?再說了,蘇司撰平日可沒有得罪你們,你們趁人家生病的時候這樣欺負她,還要不要臉啦?”平嬌被她們一氣,數日起伏不定的心又蠢蠢燥動起來,索性扯開嗓子滔滔不絕罵道。
“幾個髒心爛肺的小蹄子,成日裡淨想着毒人害人的。真虧你們想得到趕她去掖庭那種腌臜地方,别忘了蘇司撰可是蘇府的三小姐,她孤零零一個人過去,就算沒病也要被你們害得病死了!”
“她病死了,你不正好上位掙個司撰當當?索性我們司的窦嫣剛走,你們也正好換換呗。”
“不如也把我換了吧,這司閨讓你來當如何?”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頃刻間壓住了院内的争吵。
衆人齊齊噤聲,不約而同朝右邊看去:隻見唐婉華撥開枯枝,穿過月門,緩步朝她們走來。
除了身後圍着的宮女太監,唐婉華身側還跟了一個人:她頭頂寶髻,身形高挑,内着京綠間色衫裙,外罩杏紅織金團花披襖,發鬓兩邊還攏了擋風保暖的耳衣。明明鵝蛋臉面,柳眉朱唇,眉宇間卻又藏了股拒人于千裡之外的冷淡。鼻背一顆小痣若隐若現,與她眼下淚痣相映成趣。
似是察覺到了旁人的目光,她垂眼,冷冷看下來。平嬌幾人霎時被她氣勢所驚,不由看得呆了。
唐婉華走至衆人身前,輕輕冷笑一聲,語氣中帶了少有的嘲諷意味:“我今日才知道,咱們這小春堂竟出了志向如此遠大的好女兒。窦嫣把你們調教得這麼好,倒也不算白進宮一趟。”
“唐司閨,我們是說着玩呢……沒想過搶您的位置。”圓臉宮女見周圍人都垂首不語,尴尬地摳着掃帚笑了笑,悻悻說道。
唐婉華抿了抿唇,很快恢複了平時的娴雅樣子,不疾不徐說道:“這位是尚儀局的陸尚儀。從今日起,司閨司一應事務由她暫領,其餘兩司交我負責,直到蘇盈病愈為止。”
“是。”衆人先前雖未見過陸文君,卻早已聽過她管人的雷霆手段,不由心中凜然發顫,紛紛垂首向她行了一禮。
見她們立馬乖順的樣子,唐婉華滿意地點點頭,頓覺肩上重擔輕了不少,展顔說道:“陸尚儀三日後過來。你們把窦嫣空出來的屋子好好打掃幹淨,再置辦些新的墨筆、幾案和床褥。”
“好,好。”衆人聞言,連忙點頭領命,拎起手裡的帚箕就要走。
“等等。”陸文君驟然出聲,一個個點出了方才鬧事的宮女,“你們幾個無視宮規,言行失儀,按例罰俸一個月,現在就去宮正司領罰。”
說罷,她又踱步到平嬌身側,微微垂首問道:“蘇盈在哪間房?”
“那兒。”平嬌看也沒敢看她,像隻受驚的小貓一般,迅速擡手指了指,快步跟着其他人離開了。
寂靜的廂房内,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陸文君皺眉掩住口鼻,轉身将窗戶支開。陽光與空氣一同湧入,很快驅散了室内焖煮許久的病氣。
借着透進的天光,她看清了床榻上躺着的人:少女閉眼卧在床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雙唇一開一合,似是在喃喃說着什麼。
陸文君頓了頓,走近幫她掖緊被角後,複又輕輕合上木窗,轉身離開了。
屋外的唐婉華見她出來得如此之快,不由疑惑問道:“這就瞧完了?甚少見你主動問候人,我還以為你會在裡面待很久呢。”
“人睡着,我在那兒空耗時間做什麼。”陸文君搖搖頭,掃了一眼院内堆放的行箧,對在旁等待的宮人吩咐道,“你們先把東西擡過去,動作輕點,不要驚動她。”
唐婉華心領神會,上前幾步松松攬了陸文君的手臂,從善如流道:“那我送你出去。”
二人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一面緩步往院外走。踏出宮門時,陸文君餘光瞥到一個人,腳步頓住,指着禦道拐角處說:“你看,那是不是含光閣的繡雲?”
唐婉華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隻見繡雲微低着頭,正領了幾個宮女往後宮走,她們一人手裡捧着一個漆盒,像是要去給哪宮的娘娘送賀禮。
“人來了怎麼也沒通報?”唐婉華神色一肅,心中暗想此回東宮算是丢了體面,扭頭對侍衛不滿道。
“繡雲姑姑來的時候,院内正在起争執。屬下想着入内找您,但被她攔下了。後來她站會兒也就走了,屬下就……就也沒再進去打擾您。”
“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