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陸小鳳扶到屋内，說完這話，自己便準備轉身出去。

花滿樓叫住他，道：“杜兄，你這是要去何處？”

杜奕人道：“咱們已經進了黃沙城的外城，但要想入内城，還得我去走動一番。”

他也不再多說，擺了擺手，兀自出去了。

此刻夜幕已徹底降下，眼看着已看不清花滿樓的樣子，陸小鳳這才想起來該生火照明。

他手腳還有些不便，花費了好一些功夫才集起一堆木頭柴草。幸好這破房子有不少從房頂塌下來的爛木頭。

花滿樓遞給陸小鳳一支火折子，陸小鳳接過，将火生起來。晃動的火光漸漸映亮了這個黑暗的空間。

借着火光，陸小鳳方才看清，這裡的确是一間廟宇，但神台上供奉的神像卻有些特别，不是常見的神仙佛像，而是一個通體黝黑、青面獠牙、長手長腳的怪物。

這固然很奇怪，但陸小鳳根本顧不上在意，他看着火光中的花滿樓，隻想确認自己此時不是在做夢。

就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兒，花滿樓忽然開口道：“你要看到什麼時候，需不需要上來摸一摸，看我臉上是不是有面具，是不是真正的我？”

陸小鳳回過神來，道：“不……當然不用，我知道，你是花滿樓，我絕不會認錯。”

花滿樓的臉被火光映照着，顯得溫柔而平和，他輕聲道：“你看見我出現在這裡，想必一定有很多話想要問我。”

陸小鳳喃喃道：“對，不錯，我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

說完，他卻又沉默下來，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破廟外的風依然在刮，花滿樓聽着風聲，聽了一會兒，有些憂慮道：“也不知杜兄此刻到哪裡去了，這樣的天氣，待在外面想必很難受。”

聽到花滿樓提起杜奕人，陸小鳳這才想到問出第一個問題：“你跟這位杜兄是如何認識的？”

花滿樓道：“我們是在路上偶然遇見，才一路同行至此。”

陸小鳳聽見這話，心中對杜奕人的警惕不減反增，花滿樓接着道：“杜兄為人可靠，能夠信賴，我這一路過來多有不便，再加上毒性發作，多虧了他幫忙。”

聽他說起毒性發作，陸小鳳頓時已顧不得什麼杜奕人劉奕人，急急握住花滿樓的手，關切道：“你身上的毒怎麼樣了？如此遠的路途，你……”

花滿樓把手心貼在陸小鳳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道：“我還好。”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但陸小鳳知道，他已用不着再多問。

花滿樓從來不是一個孱弱的人，他雖然看不見，但卻能自己一個人生活得很好，從不需要仰仗别人的照顧，也不需要任何人為他過分擔心。

兩個人安靜了片刻，在這種安靜的氛圍裡，陸小鳳終于感受到久違的放松和安心。這些日子他内心種種的憂慮，在看見花滿樓時，忽然就化解了。

花滿樓問道：“這段時間，你可有什麼新的線索？”

陸小鳳道：“你知道我來了這裡，想必也是知道了一些消息。”

花滿樓道：“不錯，是有人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陸小鳳道：“是誰？”

花滿樓道：“一位出家人。”

陸小鳳道：“是不是一位号稱從來都隻說老實話的出家人？”

花滿樓笑了笑：“正是。”

陸小鳳也不知道是該罵那和尚還是感謝那和尚，隻能歎出一口氣，道：“此時此刻我才想起來，我還有許多疑問沒有弄清楚，也沒有試圖去弄清楚，比如那和尚為什麼會卷進這事情裡來，本來不管能不能成功，也至少要努力一下才行的，這段時間裡我卻完全沒有想過努力。”

花滿樓道：“你是為我而分心？這大可不必，你本該知道，我是絕不希望看到你如此的。”

陸小鳳聞言，竟忍不住有些臉紅。倒不是因為他想起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而是他在為自己将花滿樓擺在了一個單純需要自己庇護的位置上而感到内疚和羞愧。

大多數情況下，花滿樓不會讓自己身處險境，就算不幸身處險境了，他也不是那種待在原地等别人來救的人。

他雖然長得白淨斯文，卻絕不會弱不禁風，他本也跟陸小鳳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真正的男子漢。

江湖上有一半的男人比他生得魁梧粗壯，卻連他一半的骨氣都沒有。

陸小鳳緊緊握了握花滿樓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他已不需要再說什麼，他們有着老友間特有的默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花滿樓微笑起來，臉上又呈現出那種平和而滿足的神色。

他知道陸小鳳已轉變了想法，不再将他視作被保護的對象，而是跟往常一樣，視他為并肩作戰的夥伴。

陸小鳳看着他的笑臉，卻忽然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忍不住想起了殘陽渡，想起了那個夢。

他有些尴尬，移開視線，轉移話題道：“你身上有毒未解，你家裡人怎麼能放心将你放出來，奔波跋涉到如此遠的地方？”

花滿樓道：“他們自然是不願意的，但是擋不住我想辦法偷偷地跑出來。”

陸小鳳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這恐怕是你頭一次離家出走。”

花滿樓笑道：“你未免将我想得太乖，不過對家裡不告而别，自己跑到這樣遠的邊關來，确實是頭一回。”

陸小鳳道：“這一路很不好走吧？”

花滿樓道：“的确有些艱難，但幸運的是，我的運氣很好，遇到的難處總是會被化解。”

他頓了頓，接着道：“這一路我遇到了不少的好人，他們見我是個瞎子，都願意主動來幫助我，那位杜兄也是其中之一。”

陸小鳳疑惑道：“哦？這倒是有些奇怪，我怎麼從來沒發現，世上會有這樣多熱心腸的好人？”

花滿樓道：“你覺得這其中有問題？”

陸小鳳道：“總歸有些不合常理。”

花滿樓道：“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在幫助我的時候，也的确是真心實意，并沒有圖謀我什麼。”

陸小鳳道：“有名有姓的人物？你知道他們都是誰？”

花滿樓道：“我并不知道全部，但其中有幾個，實在是太有名太特别，縱使我是個瞎子，也猜到了他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