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清绮忽然笑起來。

他這次真的笑的很厲害。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笑容好像是無法自控一樣的出現在他的臉上，以至于居清绮都将右手從袖中抽了出來，然後扶額而笑。

他的手指修長，一邊垂下眼睛發笑，一邊将手指按在自己兩側的發間。

“啊，你真是很執着的劍。看準要點，不受幹擾，直指重心。”居清绮的聲音也帶着笑，好在說話吐字還很清晰，他用非常輕快的聲音評價道，“這也是劍的一重天性嗎？”

青冥被他笑得都局促起來。

它忽而用很認真的語氣說：“為什麼想他會痛苦？如果是痛苦的話，你為什麼又再次陷入到這種……這種痛苦的關系之中了呢？他對我說過，是你把他撿回來養大的。”

“為什麼還要再次撫養他？為了一點他會帶來的好處嗎？不，我知道你完全不是這樣的人……為什麼不一見面就殺了他。幼小的他，不可能有反抗你的能力。”

它的話語簡直擲地有聲。

非常誠懇的疑問，又帶着劍本真的那種殘酷。

“你說錯了。”因為青冥的誠懇，居清绮略微收斂了一點笑意，但仍然笑容滿面，止也止不住。他說：“我就是為了貪圖他會帶來的那些好處。”

他說的過分自然了，青冥一時無法作答。

“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識嗎？”如果青冥是個人的話，此時大概在狠狠地皺眉。居清绮想象着它的樣子，看着眼前青色的寶劍，幾乎能幻視出它将眉毛狠狠擰緊在一起的樣子。

“這世間從來沒有能超越天地，飛升成仙的人物。即使他前世修到了大乘，進入了飛升期，可是也一定沒有成功。你也已經是大乘期的修士，他就算有經驗，對你這樣高境界的修士也沒有了意義。更不要說直到現在，他的失憶還是很嚴重，存留下來的有用的東西，或許可以指點我，對你卻有什麼意義呢？”

“我拒絕回答你這些問題。”居清绮笑眯眯地說。

青冥：“！！！”

它沒有說話，但震驚的心情，分毫不差地傳達進居清绮的心裡。

居清绮于是說：“劍有探尋本真的本能，但我也有保守秘密的權利。這世間，本也不是你問什麼，旁人就一定回答你。也不是所有問題，都會擁有一個答案。”

青冥簡直氣苦，它說：“喂！”

“我當年面對的就是這樣的處境。”居清绮忽然收了笑容。他淡淡地說：“無論是莊玦還是封星江，他們都沒有給我那個答案。”

“盡管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但迎來結局之前，他們從不告訴我為什麼。”

“而我經曆過種種謎團，跋涉到最後，看到他們兩個的結局——在最後的終局，師兄說經曆這些事，就當做是對我的一場問心。我自認為是合格了，雖然無論是莊玦還是師兄，其實都沒有設置任何的判斷标準。”

“隻要自認對得起自己，應該就算合格。反正我是厚顔這麼想的，再後來一千年的‘道反清濁’……嗯，我自認為自己是完全盡力，做的也還算不錯。”

“那你就一定要遵循他們兩個定下來的成例，也對他人重複當年他們對你的作為嗎？！”青冥大叫，“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難道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就真的有這麼難！”

“是的，沒錯。”居清绮說，“不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溝通很難，而且在我得知答案之後，也贊同這是很難被拿出來分享的東西。在那時我明白了，為什麼莊玦不說，師兄也對我的請求置若罔聞。所以，現在的我同樣拒絕回答你的問題，但——如果你能自己找出來，我當然也不會阻攔你。”

“我已經離開他了。”

“你是我的劍，怎麼能輕易地就離開他呢？你們之後相處的時間還會很長的。”

居清绮平靜地說：“所以我才會現在就告訴你，不要過多思考他的事。因為你要麼想不明白他的舉動到底是為什麼，然後徒勞的陷入自我折磨的漩渦。要麼，你想明白了，多次确認後最後還是不得不接受一開始就得到的那個答案——就是他确實毫不顧忌所有一切，當然，也不顧慮你，你覺得你自己很重要，但其實仍不過是被他抛棄掉的一小部分。然後你就會陷入更大的空虛，那種投入一切後一無所有的空虛感，會痛苦的讓你開始質疑自己的存在。”

居清绮一口氣将這些話都說完，也不管青冥是否都已經聽懂了，就繼續道：“而你問為什麼在一切都發生過之後，我仍然會選擇撫養他，再度卷入與他的關系之間……不，其實這不是我的選擇，是他選擇了我。再次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之前的一切其實都沒有結束，而我必須迎接我的宿命。一千年前還有些事情沒有真正了結，這種事無可逃避，我也不想逃避——我必須在現在完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