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時候你們要去孤兒院嗎？”許一問，他想起書上的一篇課文，想要像課文說的一樣，将幫助傳遞出去。

“他去，我不去。”袁绯然說，“你想去就跟小歲一起。”

許一清澈的眼神問她為什麼，袁绯然找了個借口：“孩子多的地方太吵。”

年歲安回來了。三人往廟裡走，繞過影壁後分開，年歲安去問供燈的事，袁绯然帶着許一買了三炷香，走到内院的香爐旁點燃。廟不大，這時已經能看見裡殿的神像了。

正殿人倒沒有側殿多，似乎是因為側殿供着财神。但許一終于能松一口氣了，他做好心裡準備，等袁绯然教他禱詞。

“你這麼問吧。”她神色肅穆，一字一頓，“漫天神佛若有靈，就請昭示海城懸案之真相，引英雄白榮生、郭勇毅精魂歸來。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念三遍，在心裡默念就行。”她說。

許一點點頭，秉着香走進正殿。跨過門檻，他看見一尊彩塑金貼的神像，眼睛細長，眼神下看。站着看隻覺得寶相莊嚴，不可輕舉妄動，可等許一跪在墊子上，再對上那雙眼睛時，又覺得這塑像面容慈悲，神情憐憫。離近了向上望，梁柱寬長，斜頂高遠，神像的面容隐在某個遙遠之處。

許一吞下口水，端正下巴，閉起眼睛，學着旁邊的人先拜了三拜。

他把香舉過頭頂，在心裡模仿着袁绯然剛才铿锵的語氣和嚴肅的聲調，一字一頓地說：

“漫天神佛若有靈，就請昭示海城懸案之真相，引英雄白榮生、郭勇毅精魂歸來——

“魂兮歸來！”

“铛——”廟檐下挂的鈴铛響了起來，一陣長風攜着古樸悠遠的鈴音飄走，金石激蕩之聲在高天之上一圈一圈回蕩。

“魂兮歸來！”

圍繞着正殿的聲響此刻清晰無比：樹葉摩挲的沙沙聲，鞋底踏在青磚上的悶響，來去匆匆的人們喃喃的禱告聲……還有許一心底的聲音。

“魂兮歸來！”

像是有無數人在呼喊，正殿充斥着莊嚴的共鳴聲，或許那是人類最初呼喊的聲音，含糊不清的音節滿含難以言說的力量。無言的回響穿過牆壁，在人們生活的世界上方，擴散開來。

許一睜開眼睛，神像慈悲地望着他。他跪坐在原地，本應和旁邊人一樣站起來将香插進香壇。心靈似有所感應，他忽然轉頭，看向殿外。

袁绯然站在殿外的樹下，正擡頭看着店内的神像。她的站姿不像袁绯然，袁绯然應該雙手抱臂，兩腿分開，擡起下巴不屑地看向神像，她眼裡應該什麼都沒有，神明慈悲與否對她來說也無所謂。

那是誰的姿勢？

許一正想着，門外的人忽的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當那個影子覆蓋了神殿的整個門檻時，許一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是袁茜然。

她毫無畏懼地直視着神像的眼睛，玻璃瞳孔裡閃爍着堅定的光芒，那光芒閃耀，逐漸蓋過了殿門，蓋過了神像，蓋過了一切。而她的身形也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漸漸地，許一再看不見她的額發。她垂眸，眼神和許一相對，許一看見那眼神中有着超越一切的力量，那力量化成白光，彎彎曲曲地在許一眼前鋪開，延伸到不知邊界的遠方。

“铛——”

鈴铛又響，許一回過神來，将香插進衆多香灰中。

擡眼再看神像，已無慈悲之感，隻覺色彩鮮明，雕工奇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