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秋起身，笑着走到林青霧跟前，微微往前俯身，與她平視。

“在說什麼呢小霧，我知道出了這檔子事，你肯定很難過，但也不能污蔑我啊。我是真為你們好，不看看這幾天都是誰在照顧小陽。”

聲音親和溫柔，一副委屈樣子。

林青霧想，如果沒有聽見那些話，她會覺得自己錯怪林見秋，可正是聽到了，才明白裹着蜜糖的言語裡藏着一把鋒利尖銳的刀。

污蔑是個很大的罪名。

兩句話的功夫，将問題轉移，倒顯得她不懂事了。

林青霧沒被擊退，執拗重複那些話。

林見秋沒了耐心，睨着林青霧誓不罷休的氣勢，輕蔑一笑，“你這孩子，好話不聽是吧？”

她湊近了點，打量她。

林青霧迎着她的目光，憋着氣，手心已經暈濕一片。

“你聽見了又如何？搞得現在誰還能來幫你們一樣。”林見秋不以為意道。

林青霧知道她所說是事實。

但想起還在錄音的手機，穩住心神。

“為什麼？”她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見秋覺得她挺傻。

或許因為女孩稚嫩的臉龐，或許因為覺得她心智尚不成熟，構不成威脅。

她瞥過一眼還在熟睡的林青陽，輕聲說出了那一段林青霧不知道的往事。

早些年，林見秋跟林家父母關系不錯，有了林青霧和林青陽之後也沒減淡。

兩個小孩嘴甜，經常喊：“嬸嬸好。”

那會兒她自己孩子跟林青陽差不多大，常常一起玩，生活樂得自在。

随着時間推移，孩子漸漸長大，有一些東西無形之中發生了改變。

林見秋開始用自己孩子與林家姐弟對比。

一旦覺得自己家沒他們乖巧聰明，整個人就變得異常焦慮不安。

因為這種情緒，心中天平傾斜。

她不滿，她妒忌。

言語交往無意中透露帶着惡意的輕視。

以至背後偷偷吐槽怒罵。

這一切被林家父母知道了。

他們性格溫和，沒想去對峙，好歹親戚一場，給對方面子，隻不過選擇了遠離，不再有交集。

本是挺妥善處理方式，但他們的做法，在林見秋看來，是輕蔑、瞧不起。

人的一生，最看重的恰好也是面子。于是，她這口氣壓着沒地方出。

憋在心裡積壓成一大團。

雖沒有交集，可一些窺視卻沒少分毫。她就像一條毒蛇，躲在角落，吐着信子。

看着林青霧成長落落大方，看着她成績優異拔尖，連調皮搗蛋的林青陽，在某些場合都禮貌得體......她的毒液已忍不住滋出。

然後，内心最深處，被歲月掩埋的東西，破土而出。

那個秘密，她怎麼就忘了。

說到這，林見秋擡起下巴，眼底露出一抹嘲諷，“你想知道嗎？小霧。”

林青霧還處于她說的故事裡，有些愣，順着她引誘的話語，脫口而出，“是什麼？”

“你還不知道吧，”林見秋略微一頓，“其實你跟小陽并未有血緣關系。”

一瞬間，林青霧瞳孔緊縮，滿臉不可置信看着她，沒來得及消化掉話裡意思，她有些茫然，“什麼？”

林見秋懶得解釋，自顧自說，“所以說啊，不要随便撿來曆不明的東西，沒準就帶來了厄運，養的再好又怎樣？白忙活一場。”

林青霧徹底僵住。

腦海一片混亂。

林見秋好笑觀察她的表情。

仿佛這麼多年擠壓的怨氣找到出口。

心裡别提多舒爽。

兩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林青陽已經醒來也沒發現。

他反應比起林青霧更加激烈，他不會掩飾情緒，直接反駁，連這幾天對他的好直接推翻。

他憤怒，像一隻小獸，露出還未成熟的獠牙，對着林見秋嘶啞。

可林青霧動不了，渾身冰冷，嘴唇，手指，包括她的心，顫抖的如同墜入零下的冰河。

因為，她不認為林見秋會編造這麼低級的謊言，她這種人最為傲氣，連嫉妒都掩藏不了太久。

所以，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她有一瞬間，不知道怎麼面對林青陽了。

後來的事，林青霧其實不怎麼記得，也許歸咎于身體的自我調節意識。

她不知道。

也不敢回憶。

...

...

在那之後，林青霧錄下的音起了大作用，她用錄音威脅林見秋離他們遠點，否則會發給其他親戚。

林見秋沒想到林青霧會偷偷錄音，氣得不行，但她所說的，又是她畏懼的，她不敢讓人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形象崩塌，忍着一口氣。

收起了内心龌龊的心思，卻也不讓他們好過，時不時出現膈應一下。

這對林青霧跟林青陽來說，已經很好了。

在那個年紀，還未完全成長的他們，做一些事情，都需要巨大的心理準備。

一不小心，就自厭自棄。

錄音的事，在林青霧看來，已然超脫她的大膽。

接下來日子算過得去。

隻是，那件事之後，兩人開始變得别扭起來。

林青陽提前迎來了他的叛逆期。

-

時間不早，林青陽睡得很香。

林青霧打車回了酒店。

一整天的疲憊，在此刻尤為明顯，身子異常沉重。

等洗完澡出來，手機也沒力氣看。

她躺着床上有些放空自己。

在醫院時，手機開了震動，這會兒在枕頭邊一個勁震，林青霧偏頭，摸了出來。

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往下劃，看到周雪度的聊天框。

那時候沒想回他，但他有發過來消息。

14:15

s：【人呢？】

14:20

s：【林老闆，加油。】

16:24

s：【還沒結束嗎？】

20:13

s：【喂！】

s：【林青霧。】

21:40

s：【人丢了？】

林青霧看着這一串消息，沒緩過神。

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但此刻，她沒想去探究更深的意思。

回他：

1021:【沒丢。】

1021:【剛剛從醫院回來，怎麼了？】

這個點，阿很幾人應該在直播，不知道他有沒有去看。

林青霧想着。

低頭，消息彈上來。

s：【能打電話嗎？】

林青霧微微愣住。

1021:【能。】

周雪度很快發起語音通話。

林青霧點了接通。

接通後，有片刻沉默。

周雪度這會在院子裡，搖着立哥那張搖椅。

周圍，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

“喂？周雪度。”

林青霧躺着，聲音有點小，但安靜環境裡異常清晰。

“怎麼了？”

周雪度剛想說什麼，卻在說出口那刻，敏銳察覺到，她情緒似乎有點不對。

掃了一圈周圍，起身，向大廳内走。

身後搖椅晃蕩不停。

“我還想問你呢？煙花怎麼樣？”

他尋了個由頭。

“挺順利的，暫時談攏了。”說到這個，林青霧語調輕松了一點。

那就不是煙花的事。

周雪度上樓，接着電話朝房間走。

耳邊感覺到了那一點愉悅，低聲笑，“辛苦了，林老闆。”

而後正色道：“辛苦了，林青霧。”

林青霧突然啞聲。

心有點脹脹的。

好一會不知道該回以什麼，又怕太過矯情惹人煩。

周雪度好像能感知一樣。

“你不用回答任何，接電話之前什麼狀态就什麼狀态，不要因為現在發生的而去改變。”

林青霧聽到開門聲，與關門聲。

或許因為今天一天發生太多事，疲憊的不想說話。

她沒回答。

周雪度很滿意，無聲一笑。

他推開露台門走出去，下面的小蘑菇開了燈五顔六色閃耀。

他坐下，問：“要不要聽歌？”

“可以嗎？”

周雪度笑：“可以，哪怕兒歌也行。”

林青霧終于笑了出來，這人......

“那我想一想。”

“行，你好好想。”

周雪度靠椅背，勾了勾唇。

沒過多久，林青霧選好了。

“是什麼？”周雪度問。

“逃亡，”林青霧說，“周雪度，我想聽逃亡。”

周雪度眯着眼，不知道想到些什麼。

思緒有些飄散。

這首歌，他很熟悉，他唱過很多遍。

他突然有些懷疑，林青霧真的不是他粉絲嗎？

“等我準備兩分鐘，行麼？”

林青霧點頭，反應過來他看不到。

“好。”

林青霧有沒催，安靜等待。

她能隔着屏幕聽到那邊的蟬鳴，她無意識嗅了嗅，仿佛能聞到那股混着淡淡腥鹹、潮濕的風。

兩分鐘不長不短，居然覺得有些犯困。

大概現在的環境，讓她覺得很安全，有依靠。

她開了外放，将手機放在枕頭邊。

閉上了眼睛。

在她要睡着之際，周雪度的聲音緩緩在身邊響起：

“踩着月光打開車窗，

離開這城市想找個解放，

一路開往 最高那一座山，

孤單的想象寂寞的逃亡。”

他是清唱，降了一點調，聲音很輕，但沒有跑。

”我想是偶爾難免沮喪，

想離開 想躲起來，

心裡的期待總是填不滿。”

…

林青霧覺得自己正往下墜。

而身下是幽深山谷。

隐秘難測，尋不到出口。

連周雪度的歌聲也開始變得模糊虛妄。

迷迷蒙蒙間，林青霧沒由來地想，她其實是一個很孤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