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睜開了眼。

輕柔的風晃動半遮的窗簾，房間籠罩在半明半昧的，仿佛行進中的列車廂裡一樣的不安定氛圍裡。

他閉了閉眼，然後盡可能輕緩地坐起來。薄被從他身上滑落下去，露出腰腹上白色的繃帶。

原本隻是想裝一下，等林庭語睡着再起來檢查這個房間。但不知道為什麼，在覺察到床邊站着一個人，以及這個人無聲的目光時，長期以來在卧底生活中緊繃的神經忽然就松懈了下去，迅速地進入了沉眠。

好像大腦也被黑暗而甜美的深淵吸引着墜落，直至進入那個隻存在于久遠的記憶中的，被保護着的懷抱。

他曾在那個不算寬廣也不太堅實的懷抱裡，感受過難能可貴的善意。

安室透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不到淩晨四點。他睡了将近四個小時，以普通人來說遠遠不夠，但對于多重身份的公安精英來說，已經足夠恢複狀态了。

他翻身下床，像一隻巨大的貓科猛獸一樣悄無聲息地逼近正在沙發上沉睡的人。

目标毫無察覺也不可能防備，隻是睡姿似乎不太好——沒有攤平成床的沙發可以躺的區域很窄，大概是為了防止中途不小心翻身掉下去，因此蜷縮起來擠到了沙發的裡側。

看起來還有點可愛。

安室透失笑，随後又斂起了笑容。他想起了那個白鶴一樣纖瘦的少年。如果是年輕的杜淩酒，應該也能輕易做出這樣的動作吧，說不定都占不到沙發的三分之一呢。

你是那個人嗎？

安室透從床尾拎起外套，伸手進袋拈出一瓶小巧的噴霧。他旋開瓶蓋，把噴霧口靠近林庭語的口鼻處，按了一下。

有些刺鼻的麻醉劑味道瞬間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安室透耐心地等了半分鐘，然後輕輕撥了一下林庭語的眼皮。

林庭語沒有動靜。

這下應該沒有問題了。安室透把噴霧瓶蓋好收回口袋，然後迅速穿上搭在一旁的襯衫。扣上襯衫紐扣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還縮在沙發裡的林庭語。

林庭語身上穿着的襯衫是他的。對他來說隻算修身的衣服，套在林庭語身上顯得極為寬松，這個側躺的睡姿讓後領格外敞開，完全露出了修長白皙的後頸，和沿着那一小塊圓潤的凸起骨節向下延展的大片肩背。

簡直像浮世繪裡那種——典型的意象。

安室透的手頓住了。過了幾秒鐘，他終究還是拿來了床上的被子，小心為林庭語蓋上。這時薄被仍然有着微微的溫度，仔細嗅聞的話，還散發着一些安室透自己最近新換的某款修容皂的味道。

這款修容皂質量還不錯，可以指定為首選采購品牌。

安室透面色不變地把被子扯上去，緊密裹住了那片露在外面的皮膚，再确認了一下林庭語沒有醒，就轉身去開始按照原計劃搜索這個房間了。

離徹底天亮——離麻醉劑徹底失去效力至少有半小時。

足夠了。

10分鐘後，安室透披上外套，帶着指紋樣本和幾根柔軟的黑發離開了這個公寓。他關上門前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仍然熟睡的林庭語，然後慢慢地合上了房門。

門鎖跳出很輕的一聲咔嗒。

這間房登記的租住人是陸陽，港島的一名高級督察，兩個月前按照交流協定，來到東都作為編外成員參與警務工作，目前是流轉到了東都警視廳的組織犯罪對策部。

相關的資料早前就到了安室透的手上。至于陸陽本人，安室透也已經反複試探過，沒什麼可疑的地方——直說就是這人沒什麼心眼，完全是那種所有古典偵探小說裡都會标配的，忠誠可靠又不太聰明的警察好友工具人。

除了外表比真實年齡要年輕很多，以及簡曆上那段長長的因公病休時間以外，沒有什麼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房間裡沒有查出違禁品，電腦裡也沒有留存什麼不适合外帶的機密資料，在這個方面還是保持了比較高的職業素質。安室透簡單搜索了一下櫃子和床底等适合隐藏東西的地方，隻找出了一堆沒洗的衣服。大概是因為林庭語要住進來，甚至一個抽屜都沒有上鎖。

各項信息彙總起來都證明這隻是個普通的單身警官。

不如說，林庭語原來還有這樣普通的朋友，就已經是最大的不普通之處了。

安室透思忖着轉身離開——

“……景？”

正從大開的隔壁房門内，朝他投射過來的，是好友複雜無比的目光。

諸伏景光——蘇格蘭一早背着大包出門當然不是真的去寫生的。

由于近年來組長琴酒被追得雞飛狗跳，大大影響了工作效率，行動組成員們的負擔驟然變重了。誰也不想在殺人越貨的時候，剛掏出槍擺好姿勢，邊上就突然跳出一群人舉起相機激情連拍……即使琴酒也頂不住這樣的壓力。所以他現在已經很少親自出任務了，工作自然就落到了成員們身上。

作為資深代号成員和王牌狙擊手，蘇格蘭的工作相對還算輕松。能動用到他的高級任務并不多，而且組織現在已經根基穩固，不再需要天天出去開疆拓土。偶爾用到狙擊手的場合，也就是讓他們在後方做個震懾，防止被黑吃黑而已。

但加班是免不了的。而且由于工作性質，幹到深夜也是家常便飯。蘇格蘭已經好多天忙得連胡子都沒空刮了，要不是為了見林庭語——也不至于被發現了破綻。

這一天他的日程同樣很滿。他隻來得及把杜淩酒留下的狙擊槍藏回最秘密的一個保險箱，就馬不停蹄地去趕場了。在敲打（威脅）了三個不安分的合作方，檢查了一條運輸線并且聽取報告，監督新進代号成員完成了兩筆非法交易以後，時針輕易地就劃過了午夜零點。

蘇格蘭身心疲憊——特别是那個新進代号成員堅持不懈地想跟他回家，被他拒絕以後還提出了令人困擾不已的“想要吃蘇格蘭手制便當”這樣的要求——剛剛和衣在床上躺下的時候，隔壁房門響了。

“稍等一下，我拿鑰匙。”

是林庭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