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罵道:“這老頭子,算得真精。”
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玉石的讀取權限隻開給了她一個人。這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她下死手,還要想盡辦法保住她。
而且這玉石有提取記憶的功能,除非萬不得已,他是不會以它作為召神術的引子的。
他伸手繞過她的膝彎,一個直身輕輕松松地抱起了她。
臨走時,他轉頭看了一眼天邊。
夕陽沉墜越發地快,隻留一點雞蛋黃的沿,霞光隻清淡的層,不出五分鐘,就會被黑夜完全侵占。
剛剛他說“問題不大”的話,也不算是騙她的。對于泰山府君來說,借用職權做了一點徇私的事情,也不過是關禁閉。
但這背後沒說出來的關要,還有更多。
府君犯了錯誤,會被罰禁閉。同理,若是發現了錯誤,就要及時修正。這個小世界的“錯誤”,很快要被法則之神“修正”了。
他要抓緊時間了。
越遊收回了視線,冷漠轉身,邁下階梯。
……
孟荞睜眼就看到了有榫卯結構和茅草搭的屋頂,再一看周圍,沒兩下就看清了全貌。
房子空間不大,一個炕占了快一半的面積,一個四方桌和四張長椅,有一張長椅還瘸了腿,桌上有着一個熏黑了的陶罐子和兩個破了邊角的粗陶碗。角落就一個掉了半扇門的衣櫃,灰撲撲的棉麻衣物。
窗口挂着厚厚的氈布,風雪一遍遍沖撞掀開,從氈布掀開的縫隙看出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清靈的雪,檐下還有尖銳的冰錐子。但身下的炕卻是十分溫熱。
這比山溝溝的農村還破,而且連一絲現代的氣息都無。孟荞立刻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又進入到沈青案的記憶裡了。
沈青案躺在炕上,蓋着貼了兩個補丁的粗麻布被子,身上穿的也是粗麻布衣服,但好沒有補丁——至少她沒看到。
她隻是輕微一動,脖子墜墜的,渾身骨肉都是嘶嘶地疼,骨肉内裡是奔逃了一天力竭過後的酸痛,皮膚表層是被粗糙物事磨破的刺痛,膝蓋手肘關節處有幾處疼得厲害,估計是抗霍沖到了目的地之後的那一摔。
最痛的腳踝,刀傷的銳疼和傷口被磋磨後的鈍疼,兩廂交加,讓她平白生出虛汗來。
她的旁邊,隻隔了兩個身位的地方,躺着閉着眼生死不知的霍沖,也蓋着破得不相上下的粗麻布被子。
空氣中是濃重的藥草味,有是牆上挂着一大捆的幹草傳來的,也有窗外炖煮藥材飄進來的。
身旁是個陌生男人,顧忌着倫理,但又因着傷,她又沒辦法下床避男,隻是打算将露在外面的腳踝縮回被子裡,但這一動導緻的疼痛立刻讓她忍不住低吟出聲。
旁邊的人不知道是昏迷還是睡死了,沒有任何動靜。倒是外面,傳來擱下東西的聲音,然後就是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同被掀開還有厚重的門簾。
進來的是一個佝偻的老妪,臉上都是浸滿歲月的皺紋,上眼皮松垮耷拉着,眼珠渾濁,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張了張。
“醒了?……哎哎,别起來,躺着。”老妪見她要起來,連忙快走兩步想要制止她,但卻差點被自己絆倒。
沈青案這才知道剛剛為什麼腳步一輕一重了,她是個跛足。
等她到了炕前,沈青案忍着痛撐起半邊身子,低頭深深鞠躬,“青案謝過婆婆的救命之恩。”
“哎哎,别動,不用這樣,趕緊歇着吧。”老妪看着蒼老,但手腳麻利地按着她躺下了,才解釋道:“不是我這個老婆子救的你,是我那個死鬼救的。他會一點皮毛醫術。”
沈青案又要撐起來,這次還沒得起來就被摁下去了,老妪粗聲道:“都說不用行禮了唉。”
沈青案隻能躺倒,目光真摯道謝:“青案謝過兩位恩人的救命之恩,今後如有差遣,在所不辭。”
這次老妪肉眼可見地嫌棄:“行了行了,知道了。可别起來了,看看,傷口都要崩壞了。”
沈青案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鮮少有人這般責罵她,縮着下巴不敢再作聲。
婆婆一一問她身體感覺怎麼樣,痛不痛,頭暈不暈之類,沈青案一一答了。
婆婆低頭嘟囔了句:“好好養着就行了。”
說罷,她就要走。沈青案終于鼓起勇氣問:“婆婆,請問怎麼稱呼您?”
老妪答:“我那死鬼姓王,他們都叫我王瘸子,你也可以叫我王瘸子。”
沈青案自然不敢對恩人這般不敬。她拉着衣襟猶猶豫豫,王老妪看了半天不知道她什麼意思,“你有什麼話直說,别扭扭捏捏的。”
這一催,沈青案立刻說了,雖然還是細聲細語的,“王婆婆,請問我的衣服……”
王老妪等了半天她都沒說後半段,于是推測着應了:“家裡隻有這麻布衣服了,你那身綢緞裡衣髒了,洗了還沒幹,瞧你這細皮嫩肉的,看來是嫌硌着了。”
“不是,沒有沒有。”沈青案連忙搖了搖頭,“我是想問,我的衣服是您換的嗎?”
王老妪一撫掌,頓時輕松了:“哎,原來是這事。放心。你的衣服是我這個老婆子給你換的。男女之防,我這個老婆子還是知道的。”
王老妪再問:“還有什麼問題嗎?直說就行。”
沈青案側頭看了看旁邊的霍沖,欲言又止。
王老妪頓時意會到了,“啊,這小子,傷得是有些重,高熱已經撐過了。你别擔心,再過兩天就醒了。”
“那就最好了。”沈青案咬牙道。
見她似乎沒了問題,王老妪起身要走。沈青案連忙拉住,忍着突然動起來的疼,直言道:“請問可以将我和他分開嗎?我不想看到他。”
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他。
王老妪看看霍沖,又回頭看看她,“你們兩口子,是吵架了?”
沈青案冷着臉,“我和他不是兩口子。”
王老妪伸手直接往她脖子掏,沈青案往後迅速躲避,“你幹什麼!”
但她還是沒有逃過,眼睜睜看着王老妪矯健地掏出來一塊蛋形玉石,玉石渾身圓潤通透,無一絲雕琢痕迹,玉石中間有一抹紅色的血痕,绮麗至極。
這是什麼?怪不得脖子墜墜的。
(孟荞隻是順着沈青案的視線匆匆看了一眼,這玉石的裡的血痕十分眼熟,這不就是沒有雕刻前的龍鳳玉石?!)
“你還說不是!這玉石是這小子給自己媳婦備着的聘禮,為什麼戴在你身上?”王老妪振振有詞。
“我……”也不知道啊。
“你别看他現在要死不活的,命大着呢。你男人身體康健,那地方也強壯得很,也算是你的福氣,别隻顧着年輕任性,後頭可有得享福呢。”作為過來人的王老妪恨鐵不成鋼說了她幾句。
雖然是黃花大閨女,但并非對房中之術一無所知。沈青案被說得臉都紅了,反駁的話也帶了羞意:“我真的不是——”
王老妪作為長輩訓斥道,“呔,别再鬧脾氣了啊。外面打仗死那麼多人,要不是你是他媳婦,我和我那死鬼還不稀罕救你呢。”
說罷,幫她掖好被子就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打仗,死?沈青案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的五哥哥,不知道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