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沖是第二天傍晚才醒過來的。

那時她正掙紮着下床，打算去解決三急。這兩天她除了喝藥，都是盡量不喝水，也不吃飯。雖然王老妪備了恭桶，但沒有後堂隔開，她是怎麼都不會在室内有一個男人（雖然是昏迷）的情況下解手的。

正在她雙手擡着腳踝往炕邊挪時，冷不防旁邊傳來一個喉嚨藏了十個鴨子的公鴨嗓：“你去哪裡？”

沈青案定了一瞬，扭頭看對上一個深黑如墨的眸，沒回答他的話，而是帶着惋惜說了句：“哦，你醒了。”

算他運氣好，醒得比她動手早。話畢，她繼續一寸一寸騰挪。

不知道他是傷重，還是知道她不會再答，他也沒再說話。

沈青案就這麼扶靠着搖搖欲墜的衣櫃，挪到桌椅前，又借力長椅當腿，一步一腳印蹭到了門口。

她坐在長椅上抹着額上疼出來的虛汗，喘勻了氣才先伸手掀門簾，門簾比她想象的重，好不容易掀開一條側身能出去的縫，一股風雪湧了進來，差點将她掀翻。

她從窗内往外看，風雪沒有這麼大才是。沈青案硬撐着門簾，對着外面道：“王藥翁，王婆婆，他醒了……咳咳咳。”

就這麼幾個字，風雪往她嘴裡滾了幾圈，最後那一下被嗆到了。

旁邊的泥房子門開了，一個帶着氈帽的佝偻老頭出來，牽着行動不便的王老妪。王藥翁先進了門，查看霍沖的傷勢。

沈青案拉住了王老妪，請求道：“婆婆，麻煩你幫個忙可不可以？”

等如廁回來，已經是小半個時辰後了，王老妪罵罵咧咧：“你這小媳婦怎麼這麼費事，明明有恭桶，還要出來，風大雪大的，凍死個人了。”

“勞駕您了。”沈青案微彎身子，緻謝。

看着她這麼有禮有節的，脾氣頗好，總是溫聲細語的，王老妪這一把火頓時被澆了個幹淨，念在新人臉皮薄，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話說，你不是楚國人吧，規矩這麼多，看起來像是宋人。要麼就是大戶人家的孩子，霍沖這小子是怎麼讨到你做媳婦的？”

沈青案低頭佯裝害羞，嗫嚅幾句不是不知道，以此避過查問。

王老妪又自顧自推測了幾句，沈青案抓緊插話問：“請問外面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本來她醒來就想問的，後來王藥翁回來了，不知是有意無意就打斷了。

“那當然是楚國勝了。我楚國的男兒勇毅無可匹敵，哪裡是宋國那些柔弱病夫比得過的。”王老妪頗為自豪道。

沈青案忍住了反駁的話，故作着急問：“那最近那場仗，我們這邊的主将怎麼樣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難道看上我們征虜大将軍啦？雖說征虜大将軍确實英勇，但他個子不高啊，那有霍沖那小子看着順眼，盤靓條順的。”

“那對方的主将呢？”

“當然是死了咯。據說還是長個特别好看的小哥兒，但好看沒有用，沒點真材實料哪能上戰場打仗——哎，邁腳啊别停下，咱們趕緊回屋去，冷得很。”

“啊哦。”沈青案反應過來，順着她的力被帶着走。接着這一整天，她都過得渾渾噩噩的。

為了方便病人，晚飯都是在炕上吃的。沈青案隻動了兩下筷子就放下了。

在她離開飯桌的時候，王老妪忍不住吐槽道：“吃這麼少，這可怎麼生孩子喲！”

霍沖攔住了王老妪，“婆婆，沒關系的，她傷還沒好，身體不舒服，我們吃菜吃菜。你燒的漬菜真好吃，快多吃點。”

王老妪拿筷子打了一下，“哎，你這猴頭，不就說你媳婦兩句。唉唉，别夾了，你也多吃點。”

之後就是碗筷叮當聲，夾雜着形同家人之間的交談。

沈青案知道有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背上，拉高了被子做保護殼，整個人縮了進去。

她心裡并不會因為王老妪說的話有所波瀾，但她的姿态看起來倒像是不滿。但她也無心在意了。

夜半，沈青案遲遲未入眠。她知道，旁邊的人也沒有睡。

因為被誤認作為霍沖的妻子身份，王家夫婦還是将他們安置在原來的屋子。

沈青案掏出了玉石，推過去給他，“這應該是你的東西，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我的身上，現在還給你。”

她打算想辦法回宋國了。

他睜開眼，先是看了兩秒屋頂，然後才轉頭看她，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