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荞這次沒睡多久就醒了，到飯點了，她餓了。孟棋還在睡覺，大媽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不太能吃得慣醫院的飯，正想要打開app點外賣，某人十分主動地打來了電話，殷勤道：“我給你打包了醉雲齋的招牌菜，我不方便上去，讓助理給你送上去了，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孟荞老規矩道謝。

那邊她還想噓寒問暖幾句，孟荞直接就說出她最想聽的：“最近不會回去了。”

那邊壓着聲道：“好的，那你好好養病。要不我上去看看你？”

孟荞聽得出來，她語氣裡潛藏的開心。自己幾天不回去的消息，居然讓她立刻變了主意。

“現在方便了？也不怕被拍了？”她淡淡道。

姜思沉默。

“不用上來了，省得髒了你的腳。”孟荞沒再說什麼，挂了電話。

沒一會兒，姜思的助理小鵬帶着飯，闆着臉，在床頭櫃放下東西道：“你是孟荞吧？這是姜姐買給你的，放在這了。”

這是她的新助理，孟荞見着這臉陌生，本想道謝的，被這個高高在上的态度堵了回去。她淡淡點頭：“嗯。”

小鵬剛剛是語氣不好，現在是眼神帶指責。姜姐舍得辛辛苦苦攢的錢，又親自去醉雲齋打包的飯，結果就這态度？！

他隐藏粉絲屬性忍不住暴露了：“你不應該說一句’謝謝’嗎？”

“這是姜思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孟荞擡頭和他直視。

小鵬的眼神退縮了，但又撐着：“正常人都應該說句’謝謝’的。”

“謝謝。”孟荞突然笑了起來，陽光明媚，随後溫和地說出新的要求：“幫我帶句話給她，說我明天想吃她做的菜，要做得好吃哦。”

小鵬突然意識到她們兩人關系不簡單，是自己逾矩了，還想說什麼挽回。孟荞擺手示意：“你可以走了。”

他出門的時候，被吵了半天的孟棋才迷迷糊糊睜眼，看到那人身形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正回憶着，突然聞到飯菜香氣，一轉頭看到醉雲齋的包裝，他的眼睛都亮了。

下一秒，再擡頭對上孟荞的視線，眼裡的光熄了。

孟荞夾起一片香噴噴的鹵子鵝，對着他問：“想吃？”

孟棋眼裡的光燃了一點點，盯着鹵子鵝不放。答案是肯定的。他一直想吃醉雲齋的菜，但苦于家裡資産不夠，一直都沒拿到資格。

“叫姐姐。”孟荞引誘道。

少年的臉紅了，張了張嘴，還是叫不出來，一扭頭就翻身鑽進了被窩。

孟荞就着他的反應吃了大半碗飯，剩下的菜還有很多，大部分的肉她都沒有動。

她出去消食前，留了一句話給他：“等會幫我清一下垃圾，謝謝。”

他們的病房靠裡，孟荞出了病房門就往電梯走去。路過906号病房時，聽到卷發大媽在裡面和其他“醫院情報局”成員在“開會”，隐約聽到“扇巴掌”之類的字眼。

圍巾大媽眼尖，看到她就立刻停下說話，笑呵呵地大聲邀請她一起進去。

其他大媽聽到“提醒”也紛紛停下話頭來邀請，孟荞看向人群中心的卷發大媽，她的臉上透露着尴尬和抗拒，像是背後說人壞話被捉包的模樣。

孟荞笑得十分友好，然後搖了搖頭。

孟荞在樓下的小花園逛了一圈，終于遇見了那個憔悴的中年婦女。她從卷發大媽的閑聊中知道，她在這個時間點，會在小花園。

花園東北角種植着一種不知名的植物，看起來像野草。旁邊都是枯敗的，隻有它在寒意未盡的春天裡，長得最是喜人。

那個憔悴的中年婦女坐在旁邊的長椅子上，微微弓着背，頭也是垂着的，仿佛是一隻已經被抽幹空氣的癟氣球。

孟荞走到長椅的另一邊坐下，不說話，就靜靜地看着前面地闆縫隙裡長出來的野草。

她還是那個姿勢，也許是沒發現有人來，也許是有人來了也不在意。

孟荞數着時間，到她差不多要去做兼職的時候，她主動搭話：“你好，請問你可以借一下你脖子上的東西嗎？”

中年婦女慢吞吞地擡頭，防備地看着她，反應慢半拍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那裡挂着一條用紅線連接的玉墜子。

“不用擔心。我隻借用一個晚上，明天就還給你。”孟荞善意地笑了笑，說出自己的條件：“如果你借給我，我答應幫你一個忙。”

中年婦女的戒心消了一些，但還是沒動作，也不回應她。

孟荞視線移到她衣襟上沾上的碎末，那裡是嘔吐出來的食物殘渣。她認真補充道：“這兩天我想你應該會需要的。我的病房在908，暫時還不會出院。”

中年婦女順着她的視線，才發現自己的不衛生，頓時窘迫起來，用手摳那處衣物。

這是給她女兒喂米粥的時候，女兒不小心嘔吐出來的。經過幾輪的搶救，女兒的身體已經很虛弱，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又會吐出來。

孟荞移開了視線，不再看她。

中年婦女清理完污垢後，她朝孟荞道謝。上班時間也快到了，她緊了緊手中的墜子。

因為一邊照顧女兒，一邊又要打工，她沒有時間去廟裡祈福，一直都是對着這個委托别人特地去開過光的玉墜子祈願。

女兒病了多久，這個玉墜子就跟了她多久。她一直都覺得，好幾次她女兒搶救過來，都是因為這個玉墜子的功勞。

可能是“你會需要的”的誠懇觸動了她，她猶豫過後，還是把項鍊摘了下來，遞給她然後請求道：“這個玉墜子，我可以借給你用。但能否可以請你這兩天幫忙注意一下我的女兒嗎？她在重症病房501。”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微的哭腔。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人主動說過要提供給她幫助了。

女兒剛生病時，她的老公連帶着她的婆家，都避之不及，火速申請離婚，意思地給了一點補償。她心灰意冷，但還有她的母親支持。剛開始母親還能幫忙照顧女兒，她可以去打工掙醫藥費。後來弟弟結婚，弟妹懷孕，要她回去照顧，最後母親也離開了。

她一個人已經獨自支撐了三年，不敢有絲毫放松。

孟荞雙手接過墜子，認真地答應了她。兩人交換了電話号碼，孟荞目視她走後，轉回頭看長椅另一邊。

剛才中年婦女坐的位置旁邊，緊緊貼着一個半透明的魂體。是一個紮着雙馬尾的小女孩。

她比正常的五歲孩子更矮小，身體幹瘦到臉頰都凹陷下去，臉色帶着地府“居民”特有的青白色。

孟荞對着她伸出手，道：“走吧，該回去了。”

小女孩擡起頭，黑黑的眼睛看着她，帶着不屬于小孩子的成熟：“姐姐，等我堅持不住的時候，你會幫我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