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聽你的。”

但這樣的笑容卻讓君守月從中品出了些許其他的情感。她敏銳地認為這一下微笑并非是因為醍醐灌頂，而是對她天真言語的輕蔑嘲諷，突然便有些怒火中燒。

她急切地要跟喻嘯歌解釋清楚，手指卻被扣在掌心中，喻嘯歌湊上前來，輕輕攬了她的肩膀，将她抱在懷裡，那低沉的帶着歎息的聲音便響徹在耳畔：

“謝謝你，師妹。”

聲音伴随着呼吸一碰到耳朵，君守月的心就軟了。火氣也悄無聲息地散落，像一把柳絮被撒到空中又盡數捏碎。他們在那個角落裡待了很久，出去分開後不久就撞上了方濯。盡管那時她隻是孤身一人，但還是覺得一陣心虛害怕，草草給他打了個招呼就跑了。一整日她坐立難安，望着遠方無休無止地發呆。她也不是沒幻想過倘若喻嘯歌真的接受她、愛上她，自己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反應。她想過她狂熱的興奮，也以為她會從此被徹底沖昏頭腦。但意外的是，她的心裡隻有一陣渺渺的虛幻和冷酷的清醒。她想不明白明明她是如願以償的那個，明明也算是得到了回音，卻并沒有想象中那樣高興，反而有些哀傷。這樣的平靜令她恍惚，仿佛陷入無盡的誕妄，如此反常自然讓她警覺，卻找不到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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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君守月一生也有很多沒有想明白的事。她不在乎的東西她從來不想，可在乎的卻一個個都充滿了迷霧。去白華門之前她還高高興興得心想終于能出去見見世面，可回來後卻已經愁雲慘淡。喻嘯歌因為解淮沒去，也就随他留在了傾天門，在聽聞君守月說完平章台一變後，也是一皺眉。

但他到底不在現場，不能刻骨地體會君守月現在的心情，便推了些事情，打算帶她下山散散心。

君守月也知道這件事自己急是沒用的，便凄凄慘慘地随着他打算下山，誰料便在山門口撞見一個不速之客，當即氣得怒不可遏，喊打喊殺地把他趕下了山。

幸好有喻嘯歌在此，後來與正好碰上廖岑寒和唐雲意路過，才免了君守月和他又是一場大戰。可後來消了氣想來，才發現姜玄陽當日神色似乎有些不對，比以往戾氣更甚，但也似乎是想說什麼，又礙着何人何事，沒說出來。

最後他隻收了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也很生硬：“你師兄不見我，他會後悔的。”

君守月向來不把别人的威脅當回事。更何況是姜玄陽，她對他隻有嫌惡，沒有信任。當即便反唇相譏：“少在這故弄玄虛，誰會為你後悔？若真有急事，你早便跟我說了，何必拖延時間到現在？”

姜玄陽道：“我不欺負你，喊你師兄下來。”

“欺負我？誰欺負誰啊姜玄陽，”君守月嗤之以鼻，“我告訴你，就算我大師兄真還在山上，你在見他之前，也得先被我砍了腦袋！”

她也不知道最後姜玄陽是單純無功而返還是被她氣走的，但反正，有相當一段時間她都再也沒有見到他。後來振鹭山為了不必要的麻煩，暫時不允許除了山下村民以外的任何人上山，這一條禁令持續了數月，修真界需要一個撲滅烈火的契機，振鹭山也急需一個塵埃落定前的喘息休憩時期。

但凡事總有例外。在此條禁令頒布不幾日後，一個陌生的男人就出現在振鹭山中——由顧清霁從山下将他引上來，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隻留一雙眼睛示人。

此人一來，便先由顧清霁帶到了雁然門，一路有意避開衆人，悄無聲息地進了山，一點風聲也沒傳出來。

直到三日後，君守月才得知此事：山上來了一個陌生人，而隻消幾日，洛笙就要跟着他下山了。

彼時君守月還處在白華門一事的無解的焦慮中，一聽說這事，心髒都快要碎成兩半。她不顧他人勸阻，一溜煙跑到了雁然門，張口就喊她不同意。結果甫一踏進門，就看到顧清霁、祝鳴妤和雲婳婉坐在一處，面前正是那陌生男人。

此人不像修真界打扮，一身布衣，圍着一塊頭巾，腳上也是一雙再普通不過的布鞋。面容雖算不上英俊，但也樸實，衣着略顯敝舊，但格外幹淨，臉上已有了人世間的細微滄桑，但打眼一望，眼神卻明亮，放在民間村落，也是個出挑的年輕人。

君守月腳步一滞，猛地刹住。那男子見她突然出現，也吓了一跳，猶豫着要起身行禮。在座三人又怎會想到她就這樣風風火火直接跑來了，也一時愣住，随即才有顧清霁起身，連忙要把她往外引。

君守月的目光還盯着那男子看。看着看着，她便已經明白了全部，隻心墜墜得跳着不舍和酸楚。她默不作聲地任由顧清霁拉着她出了屋子，眼眸還頻頻回頭望。顧清霁用身子擋住她，直到走到一個屋内人不會聽到的地方才止步。她略帶責備地詢問她：

“怎麼突然就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師尊有客，師妹這個樣子，可真是太莽撞了。”

“我知道錯了，但我不明白，”君守月眼眶發酸，一路跑來的氣息還未平穩，眼淚卻就快湧出來了，“為什麼要她下山？在山上生活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下山？你們不要她了嗎？”

顧清霁怔了一怔：“守月……”

君守月偏過頭去，一擦臉。沉悶一陣，再回身時面色已經如常，一指門内，問道：“那，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