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夢中的那番經曆,江若溪其實已經意識到,父母的愛沒有她想象中純粹。
可清醒之後的江若溪當面聽到林文芳這樣的提議,還是忍不住有些心涼。
從學校回家的路,總要經過一些僻靜的地段,這些林文芳不是不知道。
可她不在乎。
夢裡的江若溪太過懂事,不需要林文芳提議,就自覺地開始騎自行車上學。但她終究隻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個人的夜路也會害怕。
這件事也在原本的小說裡被當作推進男女主感情線的劇情之一。顧澤森發現江若溪晚上獨自騎車回家,便默默護送她,感情由此逐漸升溫。
但在女配重生文裡,簡明珠背地裡找了小混混晚上尾随江若溪。雖然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卻讓她的精神狀态每況愈下。
有了上帝視角後,江若溪突然意識到,無論是在哪一版小說裡,她永遠都是被動的,是需要被拯救的一方。
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
“騎自行車不剛好還能鍛煉身體嗎?而且臨城的治安這些年多好啊,大半夜外面都還亮着燈。”大概是感受到江若溪的情緒不太好,林文芳很快改口道,“我就是說說,你要是不願意,那就都依你,住校!”
林文芳唰唰簽了字:“給,行了吧?你趕緊吹吹頭發睡覺,别又濕答答的就躺下,小心以後老了跟你媽一樣總頭疼。”
無力感襲來,江若溪本來原本滿腔的情緒,瞬間被堵在了胸口。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有時忽略她,有時關心她。這樣的親情,讓江若溪不敢近也無法遠。
沉默一瞬後,她突然道:“媽,你和爸是不是一直想要個兒子?”
林文芳被這猝不及防的問話驚得愣在原地,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慌亂:“你、你說啥?”
江若溪:“我看到你抽屜裡的醫院報告單了。”
包括人流手術,還有偷偷檢測嬰兒男女性别的報告單。
這是夢裡的江若溪看到的。
在她大學剛辍學不久時,林文芳高齡懷孕,對她的說辭是意外懷孕,身體不好不能打,隻能生下來。
江若溪那時的精神狀态已經非常不好了,她第一反應是,父母對她失望了,隻能再養一個小号。
她理解,并默默接受。
然而高齡生育給整個家庭都帶來了意外的風險,林文芳生育時突發大出血,險些沒救回來。生下來的弟弟天生體弱,患有先天性心髒病。至于林文芳,則在産後不久又确診了乳腺癌。
一重接一重的打擊,讓這個本就清貧的家庭雪上加霜。
為了掙醫療費,江若溪隻能逼迫自己出去找工作、打零工。
但任她再努力,卻始終沒想到,自己其實才是父母最大的累贅。
那天她結束超市的夜班兼職工作回家,家裡等待她的不是熱氣騰騰的飯菜,而是父母的哭訴和祈求。
“家裡實在是撐不住了,我要天天吃藥,你弟弟還要看病做手術,後面的費用不知道還要多少。”
“大學裡一直追你的那個富二代,他今天找過來了,說是聽說了咱們家的情況,願意幫忙,還給了一張銀行卡。”
“媽看人不會錯,那是個實誠孩子,你也别犟了,女人這輩子總是要嫁人的。”
“你現在這個樣子,以後還能有什麼指望?難道讓家裡養你一輩子?還是讓你可憐的弟弟養你?”
“我們已經養了你二十年,你就算混不出什麼名堂,也該知道感恩,也該替我們分擔一些。”
“那個男的說了,隻要你一句話,他立馬就能娶你,以後什麼都聽你的,錢也都給你花!”
一字一句,句句戳在江若溪的心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她不會讓家裡養她一輩子,她會出去賺錢。
還想說:她知道感恩,所以一直在努力,努力讓自己活着,活着才能回報他們的養育之恩。
更想說:她不想嫁人,就算她的人生已經陷入泥沼,也不想随随便便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
但直到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這天之後,江若溪的靈魂就已經死了,她如同行屍走肉般聽從了父母的安排。
但在婚後不久,江若溪就在父母卧室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個秘密。
一個全家隻有她被隐瞞的秘密。
原來早在多年前,她還在上小學、上初中的時候,父母就已經在計劃要二胎了。
林文芳懷了三次,驗了三次,都是女孩,便打了三次。
第四次,也就是現在這次,終于是男孩了,拼了命也要生下來的男孩。
原來不是意外懷孕,原來也不是因為對她失望才要養小号,從頭到尾她都隻是一個備選項。
這才是壓倒江若溪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回憶這些,江若溪已經沒有感覺了,她的眼淚都在夢裡流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