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出他的錯誤他就會暴怒吼人，吼不過就打。我的大半青春期記憶是縮在自己的房間裡，父母在外面争吵，然後推搡，然後摔倒或者擊打肉/體的聲音傳來。

有時候還會聽到嘶喊，叫我的名字，叫我拿菜刀來，拿菜刀來。

我在黑暗裡恨着，害怕着，神經質掰掐手指關節讓自己疼到發抖才能冷靜下來。我覺得名字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九代目那時候對綱吉說的話，現在想來恐怕是為了讓綱吉燃起鬥志争奪指環，但對于本來就在崩潰邊緣的我來說隻是舊日陰影重現。然後我發瘋了，還吐槽出聲了，結果沒想到周圍人是懂中文的，随心所欲的殺手就把嘴替給擄走了。

所以我現在坐在這裡面對九代目暗暗的批評。

其實他應該沒有指責我的意思，是我自己覺得面對說了壞話的人很過意不去罷了。

背後說老闆壞話确實不對，而且第二天冷靜下來我也意識到是我太偏激，把自己的無力和仇恨投射到Xanxus身上，把對父親的恨投射到九代目身上。

我盡量調整了一下表情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點：“那個……隻是一些意外。我沒有針對您的意思。”

--對，我隻是平等地讨厭一切這樣做的人。

“您的行為也是合理行為，隻是我當時情緒不穩定，沒做到從客觀角度看問題。”

--作為普通人來說情有可原，但不穩定的結果已經是事實了，無可辯駁。

“之後冷靜下來我也覺得我在發瘋，也都能理解，”

--我不能理解。

“都是第一次做父親，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是正常的。”

--我也是第一次當孩子，為什麼打我罵我永遠在貶低我呢。

“而且又要考慮黑手黨的權力繼承，又要顧慮親子關系本身就是很困難的。君臣父子關系疊加起來，需要遵守的規則就很多嘛，處理起來很複雜也可以理解。”

--權力和血緣不能分開讨論嗎，為什麼在和我拉近關系閑聊之後立刻就讓我幫他做事？我到底是他的女兒還是他的下屬？如果是女兒為什麼用權力強迫我做事，如果是下屬又為何給我溫情？

我甯願他一直堅守君臣的關系，從來沒有施舍過我一點點溫柔。我便得以全心全意地恨他，便不會因為自己的愚蠢天真，給他摔碎我真心的權力。

我感到喉嚨幹澀地有點要說不出話，但是眼眶卻濕潤了。

于是我眨了眨眼，把話題轉向Xanxus和九代目的關系，免得自己再回憶起已經隔了世界壁的過去。

“另外意大利和黑手黨的特征本來就會産生這樣的親子關系。”

意大利在歐洲本就是更接近于東方文化氛圍，我記得在我那個世界，意大利有被稱作歐洲小中/國。而意大利社會裡以家族為核心的黑手黨，其對家族家庭的重視更甚。以“父子”這一血源性貫軸為核心，擴展開來形成的地下組織便和東亞父權政治結構十分相似。冷酷的權力結構把其中人的溫情全部抽走，親子關系也随之異化，情感交流對比于權力關系就成了無足輕重，軟弱女性化的東西。

因此，自以為親生孩子，被當作未來的十代目輔佐的Xanxus認為九代目對他的愛就應該通過傳位來表達。而九代目也認為給這個并非自己後代的孩子『直系繼承人』的權力就是表達了愛。

可是關系歸根結底是兩個人的事情，沒有溝通交流，兩個人對彼此身份的認知就會産生差異，進而積累越來越多的矛盾。

就好像如果Xanxus一開始知道自己不是九代目的親生孩子，他應該就不會對彭格列第十代寶座有那麼大期待，沒有期待也就沒有失望，出現搖籃事件的可能性也會下降。

我當然不會把腦子裡想的全說出來，這樣指責的意味太重，更沒有道歉的誠意。

我隻說：

“顧慮大局又要維持父子關系，還有奧塔比奧這種故意攪渾水好摸魚的，能夠及時發現自己之前的失誤并且一箭三雕彌補過錯的同時穩定組織生存，這是非常正确的決定。”

--是啊，能承認錯誤已經是好的了，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傳統社會權力結構之下大家都是受害者，大家都沒有錯。隻是我被情緒控制了頭腦，這種情況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

--大家都是受害者，我要原諒被社會規則束縛的其他人。或許我的父親也并不是故意要這樣對我，或許他隻是不知道要怎麼愛自己的孩子。

我快要說服我自己了。

但是九代目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