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秋杪已經被震驚到了:數年來,這是第一個能夠與自己同頻共振的靈,它能夠清晰地知曉自己的靈力,了解自己的付出與努力;從很久以前,直到現在,秋杪唯一的同伴,都是燕客。
不過,秋杪還是在假裝鎮定,“你猜的不全錯。”
燕客早已料到秋杪會這樣回複,“我能記住每條時間線上發生的事情。我的第一次死亡,是秦犀照潛入三層,她想要電死我,卻因高壓電擊爆裂出的電火花引燃了我的身體。而我也因為迷藥的作用而無力掙紮,就這樣,泥洹将快要被燒死的我,緊急投入了焚星爐。”
秋杪回想起那一串連接着走廊和閣樓的電火花燒痕。
燕客繼續交代,“你發現情況不對勁,回溯時間,我的生命由此進入第二輪。那一次,我沒有吃任何東西,也特意在三樓設下了障礙術。夜半,我聽到了二樓的巨響,就下樓查看情況,撞見了星玥向秦犀照開槍。我強制沒收了星玥的武器,并把星玥關在房間裡。随後,我叫來祝問彌為秦犀照止血,卻沒料到她會親自動手......”
秋杪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事已至此,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想不到,你會為了我犧牲掉自己的魂魄。第三次時間線,你也知道,是庭小止失控了。他在宮殿内釋放雲吞聚集的雨雪,隻是一點點雨水,卻足以讓我失溫而亡。秋杪,我知道你為了救我,做出多少努力,甚至不惜重複到第四次時間線,設下這樣的局,使得宮殿中這些人自相殘殺。可是,秋杪,無論重複多少次,我仍然會做出相同的選擇,這就是我的宿命。”
這回輪到秋杪迷惑了,“你的意思是,死亡是你自己的選擇,而非其他人痛下殺手的結果?這怎麼可能。”
“其實,我并非沒有超能力。我的靈力就是堪破命運,包括所有靈類、人類,甚至是天道。”燕客越說越玄乎。
接着,燕客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
早期的燕客是懵懂無知的,與秋杪一樣,在徒勞地發掘自己的靈力,卻無功而返。轉機發生在月亮爆炸事件以後。
結識之初,燕客與秋杪就時常在黑沙灘的海域裡釣星星,那時候釣上來的星星,隻是普通的不會發光的硬石頭。而月亮爆炸事件發生後,秋杪跟随修月組,忙于四處奔波,尋找月亮的碎片,隻剩下燕客獨自守在黑沙灘。
燕客确在此時發現,從海洋裡撈出來的星星變了:熠熠生輝,并且會在握住星星的瞬間産生眩暈感,似乎置身于另一個陌生的世界,周圍都是陌生的人和事。
它也嘗試讓其他靈類觸碰星星,卻發現星星在其他靈的手中,仍是一塊無用的石頭。
燕客漸漸意識到,通過星星,自己能夠意外獲得“知識”,即這個世界中所有人類和靈類的命運。
這時,燕客産生了一個念頭:它不想讓其他靈也獲得“知識”,尤其是自己的朋友,秋杪。于是燕客才會趁機勸說秋杪去往人間,離開自己,越遠越好。
随着星星數量的增多,燕客的“知識”也更多,這時它才發現,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走出靈界,因為空間意志不會允許知曉所有人命運的燕客,去擾亂人間的秩序。與此同時,燕客早已按照“知識”的指示,建造了這座鋼鐵洪流般的極地宮殿——這就是燕客的監獄。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就是怕被看穿,怕被你看到我的不堪和自私。”燕客忏悔道。
對于這個話題,秋杪避而不談:它可以不在乎燕客曾經對自己的離心,現在,它隻想關心燕客的性命之憂。
“你說的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隻想知道,你為什麼非死不可?”秋杪向前探過身去,握住燕客的手。
“這個空間的宿命論,就是空間意志的實驗手冊。”燕客又開始說奇怪的話。
如果将空間意志當作一個實驗員,那麼這個空間就是培養瓶,人類就是實驗對象。遠古靈類按照空間意志的要求,聚集在靈界。原始月亮如同糖衣,可以将靈界從這個空間中隐匿起來,所以月亮才會被視作靈界的守護神。
若幹年後,因為必須推動實驗進行,空間意志通過某些手段,使舊月爆炸,糖衣融化,靈類被迫走出靈界,向世界各地擴散,進入人類的生活領地,宣告了實驗的正式開始。
将靈類推入人間,就是對實驗添加各種條件。并且因為遠古靈類被人類屠殺的曆史,這一次共同生活,靈類有所戒備,憑借遠古靈類的經驗,順利進入各個城市的各個階層,承接空間意志的指令,對人類社會的制度、文明和發展進程,進行全方面的幹擾性試驗。
到目前為止,實驗進行得很順利,靈類很好地潛伏在人間,沒有發生大面積的單方面屠殺。這不僅僅是因為,靈類汲取曆史教訓,學會如何隐藏身份,更是因為極地宮殿的建成;這座宮殿具有一部分舊月的功能,能夠将人類隔絕在靈類世界之外,隻要極地宮殿沒有暴露,人類就不會知道靈類的存在。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就讓它靜悄悄地進行。和你,和我,有什麼關系?”秋杪不理解。
“不,至此為止,都隻是實驗的準備步驟。空間意志真正想要觀察的實驗結果,是沒有靈類這些影響因子後,人類社會的生活狀态和人類群體的生存走向。這是一種篩選性實驗,在數以萬計個空間中,作為實驗對象的人類,會在不同的參數設定下,産生不同的社會形态,實驗員從而可以檢測,哪一種才是最适合人類發展的制度。”
秋杪恍然大悟,“所以,為了實驗順利進行,靈類必須滅絕。”
“對。”燕客斬釘截鐵地說,“當靈類和人類共孵育一段時間後,新月将會升起。而新月初升,就是宿命論中靈類毀滅的開端。新月與舊月的區别在于,新月會讓靈類直接暴露于人群中,引來新一輪的絞殺與戰争。”
“而我,‘知識’告訴我,我的本體是一塊巨大的燧石,充滿了铈、镧、钕、镨等元素,極易焚燒。我生來的使命就是燃燒,點燃星星,直至白煙上升到天空中,就會成為新月。因而,被空間意志選中,成為這個空間的守護神,也算是一種宿命。”
燕客的話帶來長時間的沉默:空間意志想要保證實驗順利進行,必須牢牢控制住瓶中世界,而它的擁趸,正是嚴格遵守宿命論的燕客。
秋杪呆呆地望着眼前這個靈類,既熟悉又陌生。這個被推上神明之位的燕客,既不愛世人,也不在意靈類的死活;它是十足的唯宿命論者,也是個情願為了宿命論奉獻生命的愚忠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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