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主教練對這句話的态度是複雜的——既有寬慰，又摻雜着深深的擔憂。

他感到欣慰，甚至有些驕傲，為你能夠觸碰到這世界的痛苦；但也難掩心底的憂慮，他不希望你被複雜人性與殘酷現實所壓垮。

克洛普一直都知道你是特别的。

當人們談論宏大叙事時，‘個人’不過是時代洪流下的一粒微塵——某些東西太過沉重，甚至連成年人都常常無法承受。

他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你的頭發——在訓練中，誰表現得不夠好時，他也會拍拍對方的肩膀，但這樣更加親昵的動作，他隻對你做過。

他更希望看到你在球場上奔跑，追逐并收獲屬于你的那份純粹的快樂。

……

今年聖誕節，你們看的“聖誕電影”是克洛普最喜歡的《荒島餘生》和《洛奇 》。

你的親生父親送你的聖誕禮物是一隻英式六孔陶笛，那是你母親曾經送給他的禮物，她親手制作燒制的，外觀被捏成了小青蛙的樣子，非常可愛。

你斷斷續續地嘗試着吹出了《Funkel, funkel, kleiner Stern》（小星星）的曲調，克洛普站在一旁舉着DVD，笑着為你錄下了這段家庭視頻。

克洛普拍照一向不太靠譜。

不僅衣品一般，德國人還不會拍照，克洛普每次自拍都能把1.94米*（6英尺4英寸）高的自己拍成1.7米，把1.83米的你拍成1.6米。

這個晚上，他還用鋼琴演奏了幾首聖誕歌曲（是的，他在青年時學習過電子琴）。

你拆開的最後一份聖誕禮物，沒有賀卡，也沒有署名。

——那又是一隻百達翡麗。

百達翡麗5102 Celestial型号，以星空為主題的手表，具有天文顯示，呈現着精美的夜空圖案。

沉默了一會兒，你給格策打去了電話。

“馬裡奧……你的禮物太貴重了。”

你輕聲說着，用肩膀夾着手機，另一隻手小心地摸索着表帶，指尖感受到手表的微涼。

“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你幾乎是用玩笑似的抱怨對格策說道，“我隻有一隻左手。”

你的慣用手是右手，因此習慣把手表戴在左邊。

電話那頭的格策似乎愣了片刻，聲音有些遲疑：“呃……我、我隻是……你喜歡就好。”

出乎你的意料，格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有些生硬，他好像對這個話題很緊張，仿佛連舌頭都僵住了。

你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的格策根本沒聽懂你在說什麼——他并不是那個在派對上親吻你的人，也從未将昂貴的手表送給你。

他甚至完全不了解這件事，但他害怕被你讨厭。為了避免被拆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頭皮，盡可能順着你的話來圓回這個故事，把誤會演下去。

“說謊”與“欺騙”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道路，但隻要進行了選擇，他就無法回頭。

電話另一頭的格策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慘淡的微笑。

有那麼一瞬間，馬裡奧·格策悲哀地覺得自己像是童話作品裡的“敏希豪生男爵”（Baron Münchhausen，某種程度上是德國版匹諾曹）。

“……你還好嗎？”

你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他不安。

然而他的聲音卻聽起來更飄忽了，格策完全是在答非所問：

“……我一定能比……别人做的更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你其實并沒有聽清多少内容。

“……馬裡奧？”

你有些疑惑。

“巴裡……抱歉……我隻是愛你。”

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楚多了，語氣不再掙紮，反而顯得堅定。

隻有馬裡奧·格策知道，這段“與衆不同的待遇”其實是他從另一個人那裡偷來的，那是他的童年好友、你們共同的好友——馬爾科·羅伊斯。

他清楚，這是一種背叛。

這種行為當然是貪婪且自私的，事實上他認同自己就是這樣自私的人。

在過去，他渴望得到俱樂部的青睐，想要獲得更多的榮譽與薪資。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足球是他的夢想，是每個球員的夢想。汗水、傷痛，哪怕是争奪、背叛與羞恥心，他都甘願承擔。

他會全力以赴争取他所渴望的一切。

顯而易見，他也想要擁有你的愛。

事實上，他認為這才是自己的“最佳選擇”。

格策認為自己擁有這樣的資格，而愛就是自私的。

你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了他：“……我也愛你，我愛你們所有人。”

你的态度始終禮貌而溫和。

在這個聖誕節，你送給格策的“回禮”是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在1964年創作的小型絲網印刷作品《Shot Sage Blue Marilyn, 1964》。

在2014年，同系列的一件《Shot Marilyn》作品在紐約洛克菲勒廣場20号的佳士得拍賣行以約1,200,000美元的價格成交。

收藏它的價值遠遠高過兩塊百達翡麗手表帶來的收益，因此你并不覺得自己對格策有所虧欠。

……

很有趣的是，這份回禮是克洛普和你一起打包的。

你的主教練一眼就看出了這件藝術品的真正價值：你與格策之前發生了一些什麼，而這件事的結果正在令你不安。

為此，你選擇回贈更加貴重的禮物，既是表達感激，也是為了掩飾内心“不知道如何回應他人”的尴尬與無措。

克洛普看到了你的善良，感受到了你對他人和這個世界的溫柔善意，以及那顆始終柔軟的心。

但你同樣沉默、安靜，你“溫和的拒絕”掩蓋在了疲憊的淡然之下。

——克洛普覺得，你對他人的愛是刺猬的愛。

你習慣保持快樂，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人，卻始終保持着小動物般的警惕，幾乎不曾展露柔軟的肚皮。

而你的主教練正在包容着你的全部，包括脆弱的那一面。

18歲意味着什麼？

對英國人而言，18歲意味着成人。

真是奇妙，這是你經曆的第二次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