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消瘦的身影在走廊中間，淩晨的微光透過窗戶灑在身前，将光線歪歪扭扭地拍在地上，再彎曲地攀登門框，勉強從狹窄的門縫中擠入書房。

那人全身站在陰影中，隻伸出一根印着咬痕的右手食指，放在了陽光之下，輕柔得仿佛在碰什麼應該放在盒子裡好好珍惜的寶物，而不是從天而來普照大地的太陽光。那個身影直直地立在那裡，不知疲倦地站着。

當提姆推開書房的門，驚訝地看到一張蒼白的面孔隐隐顯現在門口，脖子以下幾乎融入黑暗的瑪琳時，門把手差點被他卸下來。

“提姆，晚上好，或者我該說早上好？”瑪琳輕咳一聲，問候道，卻沒有直視他，帶着血絲的眼睛緊盯着陽光下的手指。“我吓到你了嗎？抱歉，但我這幾天都沒有見到你們和布魯斯，老師們也有段時間沒來過了，我有些擔心……”

擔心到淩晨三點還站在走廊等着嗎？我反倒覺得你更值得關心。提姆在心裡吐槽，稍作思考後，把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告訴了她：“你也知道哥譚最近五天很亂，因為關在阿卡姆瘋人院的囚犯們逃了出來。蝙蝠俠正忙着抓捕他們，布魯斯也不想坐以待斃，隻是昨天去探望受傷市民的中途卷入了貝恩和蝙蝠俠的戰鬥，現在在哥譚醫院。”

“不用擔心，他的傷不嚴重，過幾天就能回莊園休養了。”提姆安撫道，不動聲色地觀察瑪琳的神情。

瑪琳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微微皺眉———也許是出于對布魯斯的擔憂，提姆卻覺得那更像是對某些事物的厭煩———轉瞬間又恢複了平靜，收回了伸出的手指，将它貼在右臉頰上，像是在仔細感受上面的溫度一樣。

最後，她以感激的微笑面向提姆，“謝謝你啦，提姆，也麻煩你了。我浪費了你不少時間，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再見。”

提姆謹慎地沒有多言，點了點頭，目送對方僵硬地轉身，似乎就要發出微弱的嘎吱聲，仿佛齒輪久違地重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新适應運動一樣。幾分鐘後，他在自己的卧室調出走廊的監控畫面，看着從夜晚十點開始就靜立于那裡的瑪琳，第一次覺得此人難以形容。

或許她就像吸血鬼一樣。提姆回想起瑪琳那張蒼白而無神的臉，和她小心翼翼地接觸陽光的動作，開玩笑地想着：神秘而無法預測，還會複活呢，看看兩者之間的契合度有多高。

提姆打了個哈欠，沒再繼續想下去。他确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為接下來的持久鬥争做準備了，因為最需要被送回阿卡姆瘋人院的兩個人——小醜和小醜女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隻不過，若是瑪琳知道了提姆心中所想，她可能會笑出聲來。她一直認為自己像一具僵屍，裝在一隻面部位置開着洞的鐵箱裡，陽光穿過洞照在她的臉上，于是她也向陽光展露最燦爛的笑容。但深埋在陰影之中的是腐爛的、令人作嘔的、鑽滿蛆蟲的軀體。而當她被拽出鐵箱，不堪地暴露在陽光之下，展現在衆人眼前的時候，她會掙紮着尖叫着化作爛肉，還是被一塊布包裹住，被悲傷地注視着？

瑪琳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存在是她所期許的，毀滅是她罪有應得的，隻要待在她的家人身邊，隻要那是他們的決定，她不會有一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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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說得對，布魯斯在瑪琳禁閉的第十一天出現在了清晨的餐桌上。他手臂上綁着繃帶，左眼和顴骨也包裹着，好在骨頭沒有受到重挫，可以自由活動，隻是神色看起來過于疲憊。阿爾弗雷德本在與布魯斯說着什麼，見到瑪琳從樓梯上走下來，便停下了談話，向她點了點頭，然後對着莊園的主人微微彎腰示意，去了廚房。

“瑪琳，”布魯斯轉過頭，揚起帶着淤青的嘴角，可疼痛刺激得他嘶聲捂住嘴巴，他局促地咳嗽了幾聲。“早上好，孩子。”

“布魯斯，你終于回來了。”瑪琳回應着說。餐桌上隻有他們兩人，于是她坐在離布魯斯最近的位置，迪克平常坐的座位，擡起眼睛望着位于主座的男人。她此時完全沒有提姆口中所說的糟糕的狀态，钴藍色玻璃珠一樣的眼睛明亮地盯着布魯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布魯斯·韋恩曾吸引過人們各種各樣的目光，包括喜愛的、崇拜的、羨慕的，甚至憎惡的，他已經習慣了在衆人注視下行動，但現在他被自己的孩子看得汗毛直立。上次被瑪琳這樣看着還是他買錯了衣服尺寸。幾分鐘過後，他終于忍不住問道：“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沒有。我隻是想好好看看你，布魯斯，我們有七天沒見了。”

看來她一點也不覺得這麼盯着人有什麼不對勁的。布魯斯咳了一聲，食指關節敲了兩下桌面，這通暢意味着他要開啟一段談話了。瑪琳眨眨眼睛，以此表示自己在聽。

“我知道，瑪琳，你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一直非常專注地學習，哪怕是在家庭教師們缺席的五天期間，你依然沒有松懈。你的努力非常值得肯定。有什麼心願嗎？我願意盡我所能來滿足你。”布魯斯以一種嚴肅而關切的語調說道。

瑪琳低聲喃喃：“心願……”她瞥了一眼餐桌旁的空椅子，說：“我想去探望芭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