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放沒再看他,隻微微低頭,就着葉知叢的身高,輕聲問他:“不想在這裡吃飯?”
頓了很久,陸放明顯能感知到抓握着手臂上的指尖不斷用力。
久到他準備放棄引導葉知叢開口,替他将勉為其難地拒絕說出口時。
葉知叢仰頭看了看他,這次沒低頭,也沒偏開視線。
聲音很輕,卻很是笃定,回答他:“不想。”
“嗯。”
陸放反手将葉知叢用力的指尖握在掌心,松懈掉掐緊的力道,将泛白的指關節全部包裹其中。
“你們聽到了。”
衆目睽睽之下的高位上,葉老爺子渾濁的眼珠瞧過來,葉威德精明算計的視線、和薛佳穎不可置信的目光,全部戳上陸放。
附近有人在小聲議論。
葉老爺子意味深長:“小孩子不懂事,陸先生您也……”
陸放神色未動,語氣随和:“我一向如此。”
有關陸放的一些事迹傳聞不少人都聽過,他倒是沒說錯。
葉老爺子啞口無言,葉威德還不死心,擺着架子低聲斥責:“知叢!今天可是你爺爺的壽宴,這麼多人都看着呢,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快點坐下!别這麼一點家教都沒有,光讓别人看笑話!”
葉知叢指尖一蜷。
可他還未挪步,卻隻聽到陸放很冷淡地說:“你不想坐,這裡沒人敢逼你坐。”
葉知叢一怔,聞言看過去。
周遭掀起一片竊竊私語地聲音,嗡嗡直響。
陸放站在其中。貌若修竹,鶴骨松姿,與這裡深沉莊重的紅木桌椅和華麗沉悶的裝潢格格不入。
他神色很淡,唇角彎起的弧度亦不明顯,平直的肩線和着他那雙略微收束起視線使得眼尾更顯狹長,平白給人身上增添出一股莫名的清冷感。
或許是因着周遭的人吧。
葉知叢的視線從那雙偏薄的唇上掃過。眉峰利落,長睫平直,因着微微垂眸的動作,在眼下落了一小塊陰影。
眼尾收束起來的線條像極了毛筆落下後的筆鋒,褶皺中藏起的那顆極不明顯的小痣,在光與影的明暗晃動中,像星星在朝他眨眼。
葉知叢悄悄看了一會兒。等他再度掃過面前這些人,還有他周遭侵入進他視線的陌生者,腦子裡莫名冒出了鶴立雞群四個字。
中文博大精深,此刻場景具象化,很是形象。
葉知叢原先不太能想象的出來一隻仙鶴站在吵鬧的雞群裡會是什麼樣子。他的語文成績一直不太好,理解不了或比喻或拟人的修辭手法。
可今天卻突然明白了一些。
捕捉到了新鮮的詞彙數據,葉知叢聽到那隻立鶴說着人語。
陸放的嗓音和他的氣質很相似,清清冷冷的,還帶着些淡淡的笑意。
“他不願意留在這裡自有他的緣由,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禮送到了,人我就帶走了。”
“陸先生——”
陸放轉身,又刻意停頓了下,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葉文斌,複而将視線落在葉威德身上,“哦,還有——”
“葉大少爺最近火氣太旺,張嘴閉嘴喊打喊殺的,聽着刺耳。”
陸放淡笑一聲,“多喝點涼茶清清火,免得臭味再熏到人,那才是真的沒家教。”
葉知叢額角翹起一縷碎發。
仿佛和第一次見人時一樣,陸放寬肩窄腰胸大腿長,可以擋起無數向他投射而來的審判與探究的目光,帶他走出衆人的焦點,離開風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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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喧鬧的氣氛驟然落下,前來打着祝壽名義實則想結交陸家的人們一時面面相觑,不久後也紛紛借故離開。
這一記耳光打得太響,好在沒有太多人聽到,葉威德找了無數說辭試圖将此事掩蓋過去,就是臉色青白交加,實在不太好看。
拆開陸放的賀禮,葉老爺子更是氣悶半晌,偏開頭權當沒看到。
那是一對用上好墨玉制成的鎮紙,料子完整,色澤通透,價值連城。可作為壓平、固定紙張的用法,葉家人莫名從這禮物中,琢磨出來點兒别的意思。
鎮紙,主穩定、鎮壓之意,自古以來便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征。
示威來了。
薛佳穎随後打開葉知叢送來的竹筒,看到裡面卷着一刀宣紙,氣得一把甩在地上。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樣了哈?他狂什麼?還有那個陸放!”
“再怎麼說咱們也算是長輩,他說話未免太難聽!簡直是一點兒都沒有把葉家放在眼裡!”
葉知叢的長輩,說起來不也是陸放的長輩?
葉文斌還真拿自己當大哥了,怕不是葉威德也真想當人家爹。
葉威德吹胡子瞪眼,“陸家也太欺人太甚了。”
葉老爺子冷哼一聲,“姓陸的本來就看不上咱們,不是你們非要巴巴地把知叢送過去,想借此和人攀關系的嗎?”
葉文斌氣憤至極,“那他們也不能這樣吧,他陸放憑什麼?”
葉老爺子推着輪椅回房,臨走前撂下一句:“憑他手裡的鞭子——陸家的他都抽得,全江市還有誰是他抽不得的?”
葉威德深深歎一口氣,“我也沒招惹到陸家的人吧?非要跑到咱家壽宴上鬧這麼一出,他敲打誰呢?”
葉老爺子輪椅一停,揣摩半晌後這才重新轉動起輪子,語氣幽幽:
“他這是給知叢撐腰來了。”
葉文斌嗤笑一聲,怎麼可能?
葉威德根本不信,薛佳穎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臨走時還踢了一腳散落在地的宣紙,潔白柔韌的紙張上留下半隻髒腳印。
——“多少?一刀宣紙二十萬?”
袁博隔着電話怪叫,“黃金做得啊?黃金做的也沒這麼貴啊!”
葉知叢将手機拿遠了些,沒和他解釋那刀宣紙的年份和意義,聽袁博罵罵咧咧氣憤半天,這才小聲問他:“你又在替我生氣嗎?”
“上次退婚的事我是真氣!不過這次……”
葉知叢冒出來一個問号,安靜地等待着袁博解答。
袁博沉默了一會,“我怎麼覺着你那位陸先生,這是給你撐腰去了?”
撐……腰?
葉知叢擡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後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