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讓、林诤兩個在榮國府住得并不痛快。
林讓還好,閑言碎語聽得多年紀又大,并不怎麼把賈家人話放在心上,林诤就不同了。
林诤非林澤長子,上面有個大五歲的長兄,又自小聰慧過人,從父母到兄弟姐妹,無一不對其疼愛有加。
在賈家的四個多月,是林诤生下來最難熬的幾個月。
倒不是被怠慢了,以林家公子的身份暫住,明面上并不會有人刻意為難薄待,隻是總能聽到些莫名其妙的話。
比如,
林姑娘剛走又來兩個投奔的,說不準将來這一大家子都得在咱們這兒。
不是正經主子派頭還不小,一應待遇竟比着家裡幾位爺了,林姑娘還是嫡親的外孫女,這兩個打秋風的算什麼?半路出家的爺也能在咱們這兒裝闊了。
裝什麼闊,這二位爺一個比一個窮酸,都過繼過别人家了,還能指望什麼?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類似言論,林诤幾個月間聽過不少。
賈家主子對他還算和善,可是聽多了閑話,林诤在賈家待得實在煎熬。想到柔弱的妹妹黛玉可能也聽過這些,心中更是難過。
此外,還有兩個更加令人不适的地方。
一是到了賈家後,賈家老太太讓賈寶玉帶他去賈家家塾上學,那邊授課之人是賈家長輩賈代儒。
按說賈家是世家大族,他家隻不過是平常富戶,可賈家家塾環境實在遠不及他在家時的讀書環境。
在那兒幾個月學到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如何與人調笑吵鬧。
薛蟠、賈瑞、賈薔、賈環、金榮、什麼香憐玉愛,以及離世的秦鐘,都不是什麼正經人。學堂本該清淨向學之地,愣是讓人覺得烏煙瘴氣。
二是賈寶玉。這個名義上的表哥不是一個壞人,隻是嬌氣自我慣了。若是隻這些林诤不放在心上,可偏偏對方若有似無的瞧不上謀求功名之人。
讀書是為了明理,可他要是隻為了明理怎麼會到“頭懸梁錐刺股”的程度?
林家人,哪怕是當初最有前途的族伯林如海,都是通過科舉正途出身的。讀書科舉求功名,為官為國為百姓,就是有功名利祿之心又有何不對?
即便是為名為利,隻要問心無愧就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根本立場理念不同,便是賈寶玉有心交好,林诤心裡也不是十分得勁。不過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加上對方确實算得熱絡特貼,因此才有幾分交情。
雖說有幾分,不過面對過來抱怨的賈寶玉,林诤還是生起了一絲煩躁。
他還未收拾好自己院子,賈寶玉就過來說話,說一般閑話倒是無妨,沒想對方上來抱怨李晴攔着不讓見黛玉。
一來林诤在林家住過一段時間,對李晴這位溫柔周到的姐姐頗為尊重,聽到賈寶玉無端指責不大高興。
二來,賈寶玉為何要私下見黛玉,還要去人院裡見?便是他作為名義上的親哥哥,都不好随意出入黛玉院子裡,賈寶玉這個表哥怎麼就理所當然地說進就進?
賈家姑娘那兒林诤作為外人不好說什麼,到了林家姑娘這兒,他這個做哥哥的可不能沉默了。
賈寶玉跟林诤說話本意是讓對方附和,沒想對方不僅沒說李晴不好,反而回過頭說不該私下找他妹妹,那樣對妹妹名聲有損。
在内帏厮混多年從沒人這麼說過他,林妹妹的名聲他哪裡不在意?可他們二人的關系外人怎麼知道,與他相比林诤才是相處不久的外人。
賈寶玉在家時無法無天,在外卻是知道眉眼高低,沒和林诤争辯,隻是熄了聲在一旁神色不滿地等着,直到來人叫二人一同去榮國府請安才冷着臉起身離開。
按常理可以安頓好休息一兩日再給長輩請安,不過榮國府老太太身份高,中途還催過幾次,不能讓人等着因此最好當天過去。
不同于林黛玉、林讓、林诤進賈府,賈玫作為賈家的姑太太,在榮甯二府地位僅次于賈母,邢、王兩位夫人,都要排在這個小姑子後面。
尤氏知道賈玫過來,也提前來了榮國府候着。
人不聲不響在金陵時可以裝不知道冷待着,這會兒到了眼皮子底下可不能敷衍了,尤其還是以把着林家财産的當家太太,四品诰命的身份過來。
賈玫一進榮慶堂院子,就見除賈母外一衆女眷在外迎接,說着客氣話将人簇擁到了賈母面前。
賈玫對賈母行了禮,互相寒暄兩句順着衆人坐到下首左側第一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