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是一場夢,一場毋庸置疑的噩夢。
然而,他無法從噩夢中醒來——證據就是他的身體正仿佛被無意識的肅殺和寂靜驅動一般,痛苦木然地向前行進。
(哥哥……)
穿過狂歡的人群,走過彩虹和音樂的洪流中,在愛情女神的巨大雕像下方,有一個閃耀着白色光芒的美麗身影。
(哥哥……)
純白的禮服外披着紫色的長鬥篷,黑色閃亮的長發如潺潺流水般垂落,深邃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美麗恬靜的臉上帶着和善溫暖的微笑。
如記憶中一樣。
不,比記憶中的哥哥更加炫目迷人。
那人向自己伸出如象牙般潔白、光滑的手:“呂西安,歡迎回家。”
(哥哥。)
幹涸的咽喉試圖擠出聲音,卻在劃出嘴唇前支離破碎,眼睛也仿佛被女神雕像下方的白色身影刺痛般失去焦距,原本令他感到嘈雜的音樂聲、交談聲都沉入了寂靜的水底。
(我……我怎麼了……我……)
恍惚中,視線再次凝結,卻看見手中握着一把劍,一把不知何時拔出的劍。
人群的喧嚣也毫無防備地炸響在耳邊。
“呂西安!你要做什麼!”
“立刻停下!”
“你怎麼可以——”
“全部退下!不許上前,誰都不許上前!”
“可是——”
“這是命令。”
那人緩緩呼出一口氣,微笑的嘴唇疑惑翹起,像一座美麗的雕像:“呂西安,你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我恨你!我從出生那天開始就恨你!我要——我要殺了你!”
(不!這是謊言!謊言!我是為了回到你身邊才——)
“真心話?”
仿佛玩笑一般,那人低聲反問着,帶着嘲諷的笑容,纖長的手指主動解開衣領最高處的扣子,露出藏在絲綢下的白皙咽喉。
“呂西安,如果你恨我——就對準這邊刺下去。”
(不——)
(我不要殺你!我——)
胸口泛起撕心裂肺的痛。
兩個聲音在腦中激烈争吵。
(我恨他……他是敵人……我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為他……我要殺了他……我……)
(不!不該是這樣!不該……不該……我不該殺他!我不能殺他!)
(殺了他!為米莉亞報仇!那個孩子死的時候才十四歲!)
(不!我做不到!要我殺他,我甯可殺我自己!我——)
(刺下去!刺下去——)
(不!)
啊——
劍刺了下去。
因劇痛的刺激暫時找回自我的他低頭看了眼沒入胸腔的利刃和被血染紅的雙手,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我……我都做了什麼……還好……還好哥哥沒事……”
“呂西安——”
視野被如夜空般的黑發和美麗如雕像的蒼白臉龐占據,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呂西安……呂西安……”
他吃力地擡起眼,看到記憶中永遠閃爍着深不可測的神秘光芒的黑色眼睛此刻竟因焦慮而充盈淚水。
那人緊緊地抱着他,嘴唇顫抖,聲音急切:“醫生!醫生!還有——魔道塔!讓魔道塔立刻派人過來!”
“哥哥……請原諒我……我……”
(我想保護你,我……)
他顫顫巍巍地擡起沾滿鮮血的手,試圖觸摸那比女人更加柔軟光滑的臉頰,嘴唇卻再次吐出惡毒的詛咒。
“雅裡斯,我恨你!是你下令殺了米莉亞!”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現在對你說話的不是我……我……我……)
他掙紮着想發出自己的聲音,流出嘴唇的依然是猶如重傷野獸瀕死般毛骨悚然的嘶吼。
“可惜我不像你那樣冷血,我無法揮劍殺死我唯一的兄弟,我隻能殺死我自己……你這種随心所欲玩弄權力和人心、漠視生命的怪物……就算得到全世界,也将注定……注定身邊連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也沒有……永别了!我殘忍又美麗的哥哥!”
(哥哥……我的哥哥……我可憐的哥哥……為承受苦痛而生的哥哥……我……我……他……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多!我不能舍棄他……我願意一萬次獻出我的生命,換取哥哥遠離悲傷和痛苦。如果我能——如果我能——)
逐漸冰冷的頭顱沿着被絲綢包裹的臂彎頹然滑落,鼻翼呼出最後一絲搖曳不定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