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能當證明人呢,”物業經理苦着臉,“我連門都沒進去過。”
“那沒辦法,警方辦案也就有流程的,”高岩一闆一眼地說,“以後無論這個房間裡是制毒還是藏槍,你,”他拍着西服裡厚重的墊肩,“可是要負責任的。”
物業經理一張肥臉在煙霧中剜了高岩一眼,一腳踏出來的時候笑逐顔開,一副好好市民的模樣:“我開門,我開門,下來之前我們領導特意交代過,要好好配合執法部門調查。”說完,樂颠颠地掙開高岩的束縛用物業的萬能磁卡貼在感應門鎖上。
充滿服務精神的物業經理先警方一步進門,将門口處的紙條收好,整整齊齊地碼在接待處的台子上。
“那是什麼?”孟涵拿起紙條查看,“付得起房租70萬的人,也會忘記繳電費,光這個月的催繳單就集了三份了。”
說着,丢下單據跟在高岩身後查看房間裡的各處陳設。
有些許強迫症的物業經理把被弄亂的單據重新排整齊,然後雙手交握放在胸前,面帶微笑地站在進門處的腳墊是哪個,面帶笑容地看着兩個警察在房間裡查東查西。
“你沒有别的事嗎?”孟涵問道,對他這種“無微不至”的服務反感不已。
物業經理搖着短粗的脖子:“我今天最重大的工作就是為兩位警察同志服務好。你們要喝水嗎?”說着,走向進門處配的飲水機旁。
“你就站那,不動不說話就算幫忙了。”高岩趕在他的下一步動作發生前攔住他。
“警官,你也太緊張了,這是物業統一配置的淨水器,都這個點了,要不是為了陪你們,這會兒我早就下班陪老婆孩子了,看你們倆也是饑寒交迫的樣子,給你們倒杯水吧。”可能是生氣耽誤他下班,看起來憨态可掬的物業經理在最大限度上為警方添堵,不由分說地啟動了淨水器的開關。
随着智能提示音響起的是淨水器的嗡鳴聲,物業經理端出一次性杯子等在出水口,結果非但沒有水流出來,反而是“咯噔”一響,淨水器也随即停止了運作。
“這是……”面對警方的注視,物業經理讪讪地說,“跳閘了而已,小問題,”他跑到牆邊掀開被畫框擋住的配電箱,将按鈕扶正,“可能是飲水器漏電了,重啟就好了。”
然後跑回原處,恢複抱着手臂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個偌大的辦公樓内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經過高岩和孟涵的仔細搜查,一點可疑的之處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難道真的有人花錢租房子空着?”孟涵喃喃自語,“還是說,他們還沒來得及用這間房子做什麼,又或者這間房子隻是障眼法,用來吸引警方注意力的?”
此時,笑容可掬的物業經理努力加大嘴角的弧度:“警官,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畢竟這裡能搜的都已經搜遍了,總不至于有個地道之類的吧,我已經錯過接女兒放學,眼看着又要錯過了和她在一起的晚餐,我個人強烈建議你們下次出警的時候占用上班時間比較好。”
保持着服務業人員特有的優良态度,說出來的話卻是綿裡藏針。
不甘願如此無功而返的孟涵,三步一回頭,望着牆角的一處水漬若有所思。
物業經理厚實的手掌拍在他後背上,将他推出門,帶起的風卷起桌台上的電費單,在物業經理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孟涵将飲水器整個拔出來。
“你幹嘛?”物業經理大驚小怪地說,“警官,你要是喜歡我們庫房有新的,您别從這兒拿啊。”
“誰要你的東西,走開,”孟涵指着機箱背面的标簽,“最高的制熱功率在950W。”孟涵和高岩對視一眼,這樣的功率怎麼可能引得電線短路。
高岩接過經理手上的繳費單:“半個月的電費高達1000塊,而這裡肉眼可見除了配置的空調和一台沒運作的飲水機,并沒有其他電氣設備,那麼,”高岩問,“電費去哪了?”
“可能,可能是電表串線,或者其他業主偷電也說不定啊。”物業經理強撐着說。
而此時,兩個警察開始了新一輪的搜索。
孟涵來到有被水漬浸濕的牆邊仔細查看,他蹲下來,沿着瓷磚的縫隙曲起手指沿着水漬的方向敲擊着。
他豎起耳朵分辨着最細微的不同,忽然停下來,沿着地面上一條顔色稍淺的瓷磚縫敲過去,掀開一塊印着植物藤曼的手工編織地毯,發現了隐藏在地毯下的拉環:“我找到了。”
孟涵和趕過來的高岩合力掀開地磚下的暗格,一條水泥堆砌的樓梯通向黑洞洞的地下,突然房間亮起燈,物業經理帶着一臉的不可置信走進來:“這不可能,這下面是地基,是不可能挖出來的。”
高岩和孟涵根本懶得和他廢話,囑咐他等在外面,點開手機的照明走下去,一人走在前面,一人負責警戒。
終于達到那扇狹窄的鋼制門前,孟涵的手落在門把上,高岩拿着槍靠在門邊,在二人默契地倒數中,孟涵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高岩舉槍以防禦狀跟進。
幾乎被門内的景象驚呆了,面對着從裡面噴出來的陣陣冷氣啊,面對挂在眼前着影影重重的屍體,伴随着制冷機的轟鳴聲,孟涵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而此兜裡随着鈴聲震起來的電話更是驚得他跳躍着大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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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麼叫,你小子被人踩了筋了是怎麼?”老張不耐煩地說,“換高岩說話,你那有什麼發現。”
高岩接過電話,簡述了這邊的情況,電話那頭的老張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還真是大場面,”同情地說,“那孩子吓慘了吧。”
話音剛落,一連串的尖叫聲再度響起。
老張忍住把手機丢掉的沖動,抽哒着嘴角:“怕歸怕,好歹是警校畢業的,這也太丢人了吧。”
“這次,”高岩說,“不是孟涵。”他看着被擠進冷庫裡,瑟瑟發抖的下屬眼中又是無奈又是憐惜。
原來是好事兒的物業經理,見兩人半天不上去,等煩了的他仗着一身橫肉走下來,半道上貓着腰借着冷庫裡幽藍色的燈光看見了一角情況,吓得直往回跑,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秃噜下來,嗚哩哇啦地叫着,眼見着自己要沖進冷庫裡,情急之中支開雙腿想要把自己卡在門外。
計劃很完美,可惜苦了站在門口正當中的孟涵,本來就抖着腳顫顫巍巍的,結果被他這麼一撞,整個人撲到在冷室内。
一下子撞進暗處,眼睛無法适應光線,加上受驚過度,倒在地上的他到處亂爬,頭頂和肩膀不斷撞在屍體吊起來的腳上,哭死的心都有了。
“混蛋,别亂爬,伏低,慢慢地往我這邊來。”
“這邊這邊,不是那邊。”明知自己做錯事的物業經理,敲着地面為孟涵引路。
感受着一雙雙在頭頂刮過的腳尖,孟涵咬着牙把物業經理十八輩祖宗罵了個遍,為了避開懸在頭頂上的“人體”,盡量減少痕迹殘留的孟涵拉着袖子蓋着手往外爬的時候,意外觸到一個冰冷刺骨的東西,他立刻大叫起來:“啊啊啊啊啊,鬼啊!”
“鬼你個頭。”高岩用手機自帶的閃光燈為他照明,“是個手機,小心點拿出來。”
孟涵抖抖索索地用衣角卷起手機,一手護着,用另一隻一手匍匐往外爬,一邊爬一邊流淚:“我這是什麼命啊,媽媽,我好想回家,到底我為什麼我經曆這一切啊……”
“多大人了還哭,丢不丢人。”
孟涵滿懷希望地看着高岩向自己伸出的救贖之手從自己懷裡抽出手機研究去了,地上的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隊隊隊,隊長,你不救下我?”
“自己爬起來,趕緊的。”
“是。”高岩一聲令下,孟涵手腳利落地爬出來。
此時高岩還在糾結于孟涵發現的東西:“手機打不開。”
“應該是溫度太低了,暖一會兒就能開機了。”
“言之有理。”高岩說,順手把那隻手機塞回孟涵懷裡。
冰涼的觸感凍得他一個激靈接一個激靈:“隊隊長,我為什麼都感受不到同事之間的友愛呢?”
“友愛?”高岩查看着冷庫裡的情形,“那種東西警局裡是不存在的,手機怎麼樣了,能打開嗎?”
孟涵舉着碎裂的雪花屏:“還不行。”
“放衣服裡面,暖快一點,”高岩催促着,“我們沒時間浪費。”
“你們隊長好兇哦,”物業經理堅定不移地站在孟涵身後吹風,捏着孟涵單薄的身子骨,向他豎起大拇指,“哎呦,小夥子真是英勇啊,不管面對多大的場面臉不變色心不跳,真是英勇的警察,人民的好公仆。”
孟涵憋了半天的委屈和淚水化作一個中氣十足的“滾”字。
當物業經理如收到特赦令一般手腳并用地爬出坑去的之後,孟涵感覺自己終于能夠舒暢地喘口氣了。他鼓足勇氣站定,轉身對着冰庫裡懸挂的屍體,他是一名警察,因為這份職業,他不準自己有任何弱點,他必須學會面對。
然而當他睜開眼皮的時候,還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吼叫,孟涵懷裡的手機“咔哒”一聲打開了。
高岩取走手機,等待開機畫面的時候打趣他:“叫了幾百遍了,有什麼好叫的?”
“好多,好多,”孟涵湊到高岩身邊,倚着他的肩膀,小聲說,“好多死人。”擡眼間,他忽然覺得其中一個很是熟悉,“那不是……”
“認識?”
孟涵猛搖頭:“感覺很眼熟。”
高岩不去理他,點開通話記錄。
“哎,這個号碼好熟悉啊。”孟涵指着最近的通話記錄說。
高岩用指甲點着觸屏撥過去,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老張的聲音:“喂,又有什麼發現?”
電光火石間,孟涵忽然想到,那個正對着自己的屍體的樣子,曾經在陳長炜從丁文熙家拿走的包裹裡裝着的證件照上看過:“那是……”他驚恐地擡起眼。
高岩按掉通話,看着滿屋子的屍體,一個名字從齒縫間擠出來:“陳長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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